勒景沅办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律师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穿深灰色西装,拎着一个公文包,自我介绍姓陈,专做遗产继承和股权纠纷的案子。
她在余雪的病床旁边坐下来,把几份文件摊开在床单上,一项一项跟她过。余雪靠在枕头上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
律师说完之后合上文件夹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部分股份如果走法律程序,你拿到的胜算不小。你父母在追悼会上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失联股东权益的侵害,加上公司财务那边的问题还没结案,他们现在是下风。”
余雪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她的声音还哑着,但每个字都清楚:“确定。我放弃余氏集团的所有股份。从今天起我跟余家没有财产关系。”
律师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勒景沅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但他把里面的话都听完了。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直到律师出来之后他才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余雪,沉默了几秒之后问了一句:“为什么?”
余雪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他:“因为那点股份拖着我。他们为了它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拿着一天他们就围着我转一天。我不想再跟那家人扯上任何关系了。”
勒景沅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病房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道平行的光带。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办出院手续”,走出了病房。
追悼会在当天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余氏集团总部的大礼堂布置得肃穆得体,黑白两色的花圈从门口摆到礼堂深处,正中间的横幅上印着“沉痛悼念余雪女士”几个字。
余建业穿着一套深黑色的西装站在入口处迎客,沈曼青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着像是哭过,但她的妆容一丝不苟,口红是低调的裸色,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余可欣穿着一件黑色长袖连衣裙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偶尔抽一张递给沈曼青。
整个场面布置得滴水不漏,到场的人看了都暗自点头——余家对待子女后事的态度挑不出毛病。
来的人不少。王氏建材派了一个副总过来,君源矿业那边也来了人,还有几个余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和供应商代表。余建业在礼堂里来回走动跟每个人握手寒暄,话题从“节哀”开始,慢慢过渡到“以后多走动”“合作的事慢慢谈”。
沈曼青在旁边陪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把气氛从哀悼调转到商务的频率很自然。余可欣端着托盘给人递茶水,动作温顺得体,有人夸她“余总家的小女儿真是懂事”,她就低头笑一下说“应该的”。
追悼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礼堂的门被推开了。
余雪坐在轮椅上,被勒景沅从门口推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从医院出来之前换上的干净衣服,深色的毛衣和长裤,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勒景沅推着她穿过礼堂中间的过道,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均匀的声响。礼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有人端着茶杯僵在半空,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余建业正跟一个合作方握手,转头看到轮椅上的余雪的时候整张脸的白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一层。沈曼青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余可欣端着托盘的手指攥紧了边沿,托盘上那只杯子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礼堂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坐在前排的一个供应商代表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余雪让勒景沅把轮椅推到横幅下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横幅上印着的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来面对着满礼堂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整个礼堂里的人都听得见:“各位今天来参加这个追悼会,辛苦了。不过你们要悼念的人是我。我还没死。”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余建业站在过道中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沈曼青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余可欣从后面绕过来站在沈曼青旁边,低着头看着地面。
余雪把目光从横幅上收回来,扫了一圈礼堂里那些面孔——她认出了王家的副总,认出了君源矿业的人,认出了几个跟余家有生意往来的合作方代表。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最后落在余建业脸上。
“我今天来宣布一件事。”她的声音稳稳地送出来,“我放弃余氏集团的所有股份。从今天起我跟余建业、沈曼青以及余可欣之间没有任何财产关系。你们手上的那些文件、那些流程,都作废。”
余建业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余雪抬手打断了。
“你们今天这个追悼会办得不错,”余雪说,“可惜我活着。后面的账你们自己慢慢算。”她转头看了勒景沅一眼。勒景沅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往礼堂门口走。
经过那些站在原地没有缓过神的宾客身边的时候,余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填满了整间礼堂,直到他们出了门,那声音才被外面走廊里的安静吞没。
勒景沅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推开大楼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迎面扑过来。余雪坐在轮椅上深吸了一口气,肋骨的伤处被冷空气激出一阵钝痛,她把呼吸压浅了没出声。
勒景沅推着她走到停车场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把轮椅刹住,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副驾。她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抱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分量。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余雪靠着座椅闭着眼,安全带扣好之后她偏过头看着他:“你刚才一句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