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带人把盘山路出口的碎石清开之后,勒景沅的车虽然被泥石推得挪了位,但发动机还能打着火,车窗碎了一面,车身凹了两块,勉强能开。
他没急着走,先带小远去了敬老院一楼的淋浴间。刘院长找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给小远换上,勒景沅自己也冲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泥浆和碎石碴冲掉。
余雪拿着敬老院医务室借来的碘伏和棉签站在淋浴间外面的走廊里等着。勒景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灰色旧T恤,后背的布料薄,贴在身上能看出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四五厘米长的划口,边缘发红,周围一片淤青。
余雪让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拿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清伤口。勒景沅背对着她坐着,感觉到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勒景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跟平时一样平。但余雪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一下。
她把伤口周围的泥沙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涂了一层碘伏,最后贴了一块大号的创可贴。
弄完之后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淋浴间里面传来小远玩水的声音和刘院长偶尔说“别把水泼到外面”的提示。
“你在这边待了快一周了,”勒景沅侧过头看着她,“学到什么了?”
余雪靠在椅背上,把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中间几页:“老年人用东西的习惯跟年轻人完全不一样。动作慢,力度小,方向感弱。他们开门的时候手先摸到门把手停一下再推,拿杯子的时候手指会先确认杯壁温度。
这些动作在数据集里如果只标结果不标过程,模型就学不到中间的犹豫和试探。我在活动室蹲了六天,把每个老人的习惯动作拆成了十几个节点。机器人的动作规划要按这个来写。”
勒景沅听着她说完,点了一下头。淋浴间的门开了,小远穿着刘院长找的那套偏大的旧衣服跑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乱擦。
勒景沅站起来把他抱起来用毛巾裹住头发揉了两下。小远被揉得咯咯笑,伸手去够勒景沅的下巴。
当天晚上小远跟着勒景沅睡在敬老院二楼的空房间里。床不大,小远缩在勒景沅旁边,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
房间里关了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光。小远翻了个身面朝勒景沅的方向,在黑暗里小声开口了:“叔叔。”
“嗯。”
“余雪阿姨是你女朋友吗?”
勒景沅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不是。”
“那她为什么给你擦伤口?”
“因为她是朋友。”
小远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觉得她挺好的。她给我吃饼干,还帮我擦脸。”
勒景沅没有接话。小远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呼吸变匀了,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勒景沅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小孩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他把被子往小远那边掖了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余雪起得早。她端着一杯热水走到敬老院后面那块小院子里,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坐在石凳上开始画。
她画的是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树下面摆着一张旧石桌,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里长了一小丛青苔。她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又补了两根线条。
勒景沅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小远还跟在后面揉眼睛。他经过院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走到余雪旁边看了一眼她摊在石桌上的画。他看了两秒之后开口了:“这个角度不对。”
余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角度?”
“你画的是从石凳这个位置看过去的树。但树干和石桌的透视关系不对,你站在这个位置看到的是树在前、桌在后,但你画出来的这两条线画反了。”
他伸手指了一下画面上的两条结构线,然后从她手里把铅笔拿过来,在画纸空白的地方画了几笔简略的辅助线,“从这个点拉一条到那个角,再从这个角拉回来。交点在这里。你按这个交点画树干的位置,就不会偏。”
余雪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几笔辅助线,把铅笔拿回来自己在草稿纸上试了一遍,又把原来的画翻过来重新比了一下。
她画的是设计图稿的习惯,习惯了平面展开图和多角度的三视图,透视关系确实没太较真。勒景沅站在旁边等她画完修正版,低头看了一眼新画的几笔,点了一下头。
余雪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你学过画?”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没再碰了。”
“你那个‘没再碰了’比我这个学设计的画得准。”余雪把速写本收进包里。
小远这时候从勒景沅身后跑出来,朝院子角落里那张旧石桌跑过去。他跑得急,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余雪从石凳上站起来,但距离太远够不到。
院子角落蹲着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爷子,手边拄着一根竹拐棍,看到小孩摔过来的时候伸出那只空着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小远的胳膊肘,把人带住了。
小远站稳之后抬头看着那个老爷子。老爷子笑了笑露出几颗缺牙的缝,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小远说了句“谢谢爷爷”,老爷子摆了摆手说“小心点跑”。
小远回头看了勒景沅和余雪一眼,又转身朝他们跑回来了。
余雪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个老爷子,又看了一眼石桌上自己刚才画的那幅画。她蹲下来把速写本重新翻开,在歪脖子树的旁边补了几笔——树下面的石桌旁边多了一个拄拐棍的老人和一个小孩子的轮廓。
画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朝站在旁边的勒景沅和小远看了一眼:“走吧。回城。”
余雪坐在敬老院后院的石凳上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小远坐在她旁边啃饼干,勒景沅站在院子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