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雪看着院子里那个刚才扶住小远的老爷子拄着拐棍慢慢走回屋里,经过门槛的时候手先扶住门框停了一下再迈步。她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然后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愿意伸手。”她在弧线下面写了四个字,又在旁边补了一句,“逗人笑。”她想起刚才老爷子扶完小远之后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到小孩没摔着之后自然反应出来的。
机器人如果有这种反应能力,在检测到用户情绪低落的时候主动做点让人开心的事,哪怕只是放一首喜欢听的歌或者把房间里的灯光调暖一点。她拿铅笔在纸页空白的地方快速勾了几笔结构图,把语音模块和情感识别模块之间的数据流画成了双向箭头。
勒景沅打完电话走过来的时候余雪已经画了满满一页。她把速写本转过去给他看:“你看这个。机器人要学会在观察用户行为的同时判断情绪状态。如果用户情绪低落,它不一定需要做什么大事,一些小的、主动的、让人开心的举动就够了。
比如放音乐、调灯光、讲个笑话。这叫人情味。”她画了一个箭头连接“情感识别”和“主动响应”,又在旁边标注了三个触发条件。
勒景沅弯腰看了两眼那页图,点了一下头:“逻辑没问题。模型训练的数据集你打算从哪儿来?”
“就在敬老院抓。我在这边蹲了一周,每天跟老人聊天、看他们互动。这些场景里情绪变化的样本足够第一轮训练用了。”余雪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饭去。小远饿了。”
三个人开车去了敬老院附近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的山水画。
余雪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小远坐在勒景沅旁边拿着菜单翻来翻去指着上面的图片说要吃那个红色的。勒景沅给他点了一份番茄炒蛋。
菜上来之后小远拿着勺子自己舀着吃,米粒掉了几颗在桌上,勒景沅用纸巾捡起来放在碟子边上没有说什么。余雪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小远碗里,小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谢阿姨”。
吃完饭回程的路上小远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勒景沅把他送回勒景宁那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勒景宁在门口接过小远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小孩睡熟的脸,抬头对勒景沅说了句“今天麻烦你了”。
勒景沅摆了摆手转身要走的时候小远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看到勒景宁的脸之后嘟囔了一句“妈妈,叔叔有心上人了”,说完又闭眼睡过去了。
勒景宁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又抬头看着勒景沅的背影。勒景沅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脚步没停。
勒景宁在后面喊了一声“景沅”,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勒景宁朝他扬了一下下巴,嘴角带着一丝笑。勒景沅没有回应那个笑,转回去继续下楼了。
勒景宁转身进屋关上门,把小远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余雪蹲在院子里画速写的时候她隔着窗户拍的。
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收藏夹里,退出相册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方弹了一条消息通知。她点开看了一眼,是君家老宅的管家发来的:“老爷子让勒先生明天带小远回老宅一趟。”
第二天上午勒景沅在敬老院门口跟余雪告别。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是周远工作室那边下一阶段的合同草案,让她有空先过一遍。余雪接过来放进包里,看了他一眼:“你带小远回去?”
“爷爷让回去一趟。”
“你姐那边呢?”
“她先住我那边。老宅那边的事我自己处理。”
余雪站在敬老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上了车。小远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朝她挥了挥手,余雪也朝他摆了摆手。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了。余雪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敬老院。
勒景沅开车到君家老宅的时候客厅里坐了四个人——君耀华、君老爷子、君也,还有陈嘉远。陈嘉远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小远被勒景宁留在车里没带进来。勒景沅走进客厅在中间站定了,老爷子开口了,语气很直接:“你昨天带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城北。余雪在那边做项目调研,我带孩子过去待了一天。”
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跟她还在来往。”
“在。”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当没听见?”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相亲的事反悔了,现在又带着你姐的孩子往她那边跑。君家的脸面你不要,你自己的前程你也不要了?”
勒景沅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君耀华在旁边打圆场说“爸,孩子的事慢慢说”,被老爷子一个眼神压回去了。陈嘉远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君也坐在另一侧翻着手机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勒景沅面前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老爷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任何退缩。“你要是继续跟她在一起,余雪那间公司我随时可以动手。你自己那个沅深科技我也能让人查。你想清楚。”
勒景沅低头看着老爷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清楚了。您要做什么我做不了主,但让我离她远点——我做不到。”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君耀华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老爷子抬手拦住了。老爷子看着勒景沅的脸,盯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行。那你自己担着。”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雪从敬老院赶回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她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灯关着,四张工位上空无一人,电脑屏幕全是黑的,窗边那排机柜的风扇在安静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