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景沅挂了电话从床沿上站起来,一边拨航空公司的号码一边拉开衣柜拿外套。他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航班,凌晨五点多起飞。从住处到机场的路上他又给余雪打了两通电话,全是关机。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高速路,手指攥着手机边沿收得发白。
宋瑶那边开车到了余雪的出租屋楼下,上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屋里灯亮着包放在沙发上,余雪的拖鞋在玄关摆着,但人不在。她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关机。她站在客厅中间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人不在家。包和拖鞋都在,手机打不通。”
勒景沅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看着那行字。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的时候他站起来拎着旅行袋朝登机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上了飞机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着舷窗看着外面跑道上的灯光在夜色里拉成一条条长线。飞机滑行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把余雪可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公司、敬老院、宋瑶那边、周远工作室。
都不对。如果手机通了但没接,可能是出事了。如果关机,可能是手机丢了或者被人拿了。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飞机起飞的时候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一些躺着,但一直没有睡着。
空乘过来送餐的时候他摆了摆手,靠着舷窗看着外面漆黑的云层。飞行时间十一个小时,他中途看了三次手表。
君盛带余雪去的地方是城郊一座矮山,山脚下是他老家所在的村子,半山腰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他开着余雪的车把人带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灯照着前面一段坑洼的碎石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灌木丛和几间塌了半边的旧工棚。
车停在采石场旁边的空地上,君盛从后座拽出来一个塑料桶,拧开盖子,汽油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了。
他让余雪坐在一块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一手拎着桶一手攥着打火机。山下村子的灯火在很远的低处亮着,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余雪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埋在暗处,眼眶红着但没有掉眼泪。
“我五岁那年我妈带我去找君耀华。”君盛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给了我妈一笔钱让她走。我妈没走,留在南方把我养大了。去年她病了,我找工作想凑医药费,君老爷子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去接近你就能拿钱。我答应了。我本来以为拿钱把我妈的病治好就行了,但后来发现钱不够。永远不够。”
余雪坐在石头上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妈现在在哪家医院?”
君盛低头看着她。他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第二人民医院。”
“你放我回去,我帮你联系转院。上海那边有更好的治疗方案,费用我先垫。”余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手里的打火机和那桶汽油。
君盛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你骗我。”
“我公司账上没钱了你很清楚。但勒景沅那边有。他要是知道你因为这件事放了我,他不会不帮。”余雪靠在背后的石壁上,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贴回去,“你把桶放下。打火机太近了。”
君盛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桶和打火机,像是在犹豫。山下的风又大了一些,把旁边的旧工棚铁皮吹得哗啦响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桶放在脚边的地上,但打火机还攥在手里。
而同一时间,勒景沅在机场到达厅的卫生间里用一台投币电脑登录了云端账户。他把余雪的账号密码输进去之后调出了手机定位的最后活动轨迹。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路线记录——从沅雪智能出发往城郊方向,终点停在城郊采石场附近。
他把地址抄在手背上转身跑出了到达厅,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司机说“那地方晚上没人去”,勒景沅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现金放在仪表台上说“快开”。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之后拐上了城郊的老路,路灯越来越稀,两侧的田野和荒地在车灯里铺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勒景沅坐在后座攥着手机看着导航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出租车停在采石场下面的碎石路入口,司机说“上不去了”。勒景沅推开车门跑上去。
碎石路上没有灯,他靠着手机手电筒的光跑了将近十分钟,远远看到半山腰那片空地上停着一辆车,车灯熄着但车旁边有两个人影。他跑近了才看清——余雪坐在石头上,君盛站在她旁边两步的位置,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
勒景沅喊了一声“余雪”,声音在山谷里被风拉长了一些。余雪转过头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从石头上站起来。君盛也转过头来,看到勒景沅跑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打火机往前伸了一下,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桶。
勒景沅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喘着气看着君盛:“别动。”
君盛看着他:“你别过来。”
“你要钱我给你。你要转院我给你联系。你把人放了。”勒景沅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但他也没有后退。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余雪站在石头旁边看着勒景沅。他身上的外套还带着机场的冷气,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站在碎石路上的姿态不算稳但一直没动。她开口喊了一声:“勒景沅你走!他手里有打火机!”
勒景沅没有走。他看着君盛:“你妈的病我让人联系上海的医院,费用我出。你现在放下桶,我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