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风卷着层层松涛,从早到晚呜咽不止,仿佛连这片林子都早已没了生气。
就在这密林深处,一间被猎人遗弃多年的破败小屋,歪歪斜斜地蹲在阴影里,木门半掩,檐角结着蛛网,连风都懒得在此处多停。屋内光线昏暗,唯有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撑出一小圈光亮。
无惨就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后。
他面无表情地调试着面前一排排颜色各异的药剂——血红的、幽紫的、泛着惨绿的液体,在玻璃瓶中轻轻晃动,映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可那张总是从容优雅、笑意从容的面容之下,眼底深处,却有一团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怒火与残暴,正一寸寸往上翻涌。
鸣女叛变了。
自那之后,他便再不敢轻易踏足有人烟的地方。万一暴露了行踪,便是万劫不复。失去了鸣女,他不止没了那座来去自如、诡秘莫测的无限城,连昔日那间奢华至极、摆满奇珍药器与精密仪器的实验室,也一并烟消云散。堂堂鬼王,如今竟只能窝在这漏风漏雨的密林小屋里,守着几盏破瓶烂罐,跟个丧家之犬一般苟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支药瓶,力道却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鸣女。
低低两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几乎要烧穿空气的怨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暴怒压回胸腔,再抬眼时,面上已重新敛成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望向屋外——半天狗与玉壶,早已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无惨的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寒冰的利刃:
妓夫太郎跟堕姬,死了。
屋外,两鬼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们被无惨唤来此处已有多时,迟迟不见那对兄妹的影子,心里早隐隐有了不祥的猜测。此刻被无惨亲口证实,纵然心中早有预料,那股寒意还是顺着脊背,一路爬到了天灵盖。可如今的无惨,脾气愈发阴晴不定,喜怒全在一念之间,两鬼哪里敢多嘴半句,只把头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无惨不紧不慢地续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们两个的死……我虽早猜到,那不成器的妹妹,迟早会拖了哥哥的后腿。可这,并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不得不承认,如今鬼杀队的柱,确实比从前强了太多。即便与战国年间那一批相比,也不遑多让,甚至隐隐更胜一筹。那两个东西,明明接收了我赐予的血液,却还是败了——甚至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屋外,半天狗与玉壶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们先前在无限城,已与鬼杀队的柱交过手,亲眼见识过那些剑士的强悍。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经过无惨血液增幅后的上弦六,竟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这岂不是说——那一战,那些柱压根就没使出全力?
论实力,他们二人虽比上弦六稍强,却也没强出断崖式的差距。增幅后的上弦六都落得这般下场,那他们若撞上柱,怕也是同样的结局。一念及此,两鬼心底那点本就不多的底气,又悄悄缩了几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无惨又怎会看不透他们那点心思。
他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淡淡,却像一把出鞘的刀,轻飘飘地架上了两鬼的脖颈:
你们两个,跟妓夫兄妹,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真遇上柱,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那我倒想问问——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既然如此,我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两鬼吓得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无惨对上弦之一——那个连他们这些上弦都只能仰望、强大得令人绝望的黑死牟,说吞噬,便吞噬。强如黑死牟,都逃不过这一劫,他们又哪来的底气,敢奢望自己在无惨动了杀心时全身而退?
此刻无惨虽还没真正动杀念,可话里那股毫不掩饰的失望,两鬼听得明明白白。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不能替无惨办成一件有用的事,今日怕就要被他一口吞下,连骨头渣都不剩。
玉壶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土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无、无惨大人!小的找到了那个村子——那个专门为鬼杀队锻造武器的村子!鬼杀队的柱再强,只要毁了给他们打造、保养武器的地方,他们就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不足为惧!恳请大人准许半天狗助小的一臂之力,一举将那村子铲平!
无惨闻言,双眼缓缓眯起,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他此次把这二鬼唤来,本就是打算直接吞了他们,把自己赐出去的血液收回来、增强己身——他早已看穿,这两个东西留着也是废物,还不如吃了来得实在。只是动手之前,他想最后看一看,这俩还有没有值得他继续驱使的价值。
偏偏就在这时,玉壶抛出的这个消息,让他沉吟了片刻。
眼下他的实验尚未完成,暂且留这二鬼一条性命,也无妨。等自己大功告成,再一并吞掉,也不算晚。更何况,正好可以借着铲平刀匠村这件事,闹出些动静,替他争取宝贵的时日——他虽一直躲在这深山里,却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鬼杀队那些人在满世界搜捕他的下落,他心知肚明,这一点,从那些被他随手回收的、低阶恶鬼临死前的零星记忆里,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段日子以来,玉壶这消息,竟成了头一桩能入他耳的好消息。正如玉壶所言,只要毁了鬼杀队的武器来源,那帮剑士的战力,必将大打折扣。
区区一个村子,无惨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还要劳烦半天狗协助?看来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玉壶。
玉壶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地颤声解释:
无惨大人明鉴!那村子跟寻常地方不同,刀匠们的工坊与住处四散各处,小的一人要斩尽杀绝,总得费些时日。可既是鬼杀队要紧的兵器来源,必定有剑士守护,甚至会有柱坐镇!小的需要半天狗替我牵制住他们,保得一个刀匠也逃不出去,免得日后死灰复燃!还请大人明鉴!
无惨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敲打一番罢了。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事马虎不得。
他沉默片刻,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在二鬼身上停留了一瞬,终于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准许半天狗去助你。
但若此事出了半分差错——那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毒,你们两个,就自己把脑袋提来见我。滚吧。
谢、谢大人!请大人放心,我们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两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却仍弯着腰、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后蹭。直退出好远,确认那间小屋彻底没入黑暗,这才敢直起腰,头也不回地钻进密林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身后,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在幽幽亮着。无惨垂着眼,继续调试着那排颜色各异的药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林间一阵微不足道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