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弟弟被床头灯烘得毛茸茸的一团,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在窝里舔毛,浑身绷着随时要挠人的那股劲。 可水亮水亮的眼珠子转过来时,又让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端到他面前。 这只小猫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不会主动向人求救,只会自己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等伤好了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来见人。 沉默了几秒,江淮霄轻声开口:“最近怎么样?” 江浔扬了扬唇,笑得没什么温度:“你不是知道么,还问。” 那双眼睛懒洋洋地扫过来,带着点了然,却也没多少火气,他不等江淮霄解释,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派来跟着我的那些人连学校都能进去,我每天干什么、吃几碗饭、几点睡觉,你不都一清二楚?” 江淮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 果然是他弟弟。 看上去每天只知道打游戏怼人,实际上早在不声不响的时候把一切都看透了。 他派去的人伪装得再小心,终究还是被江浔发现了,却没有拆穿,也没有刻意躲开,只是每天照常上学放学。 江淮霄没有否认,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低声道:“我只是怕你出危险。” 江浔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抬起眼,目光平静而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要翻旧账的苗头,就只是纯纯粹粹地、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江淮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有种直觉,接下来江浔要说的话才是今晚的重点。 他等了很久很久。 等江浔开口,却又怕江浔开口。 “你能不能告诉我。” 江浔还是问了出来,尾音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但攥着被角的那只手已经用上了力,指节顶起一小片青白。 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江淮霄的眼睛。 “沈望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信你一次 江淮霄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蝉鸣,院子里的景观灯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橙黄。 他想过一万种江浔可能跟他摊牌的方式,每一种都带着刀光剑影,每一种都准备着要把他扎个血肉模糊。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他面对面坐着,问他要一个答案。 江淮霄知道自己不该说。 专案组的事有纪律,沈望京的身份有风险,江浔知道得越多越不肯老实待着。 他该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把关心压缩成不动声色的沉默,把弟弟挡在一切危险之外。 可江浔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向他,里面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铠甲也卸了,像是他再多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那里面的光就会当场碎给他看。 江淮霄的喉咙发紧。 他在这间卧室里从来都是个不被欢迎的客人,可此刻江浔看着他的神情,像是真的在向他求救。 “周宴清会护着他。”江淮霄深吸一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比你想象的要更安全。” “安全?”江浔的呼吸急了起来,瘦伶伶的手指从被子里挣出来,绞住自己的衣摆,“他一个人在外面当饵,你跟我说安全?” “不会一个人。”江淮霄顿了顿,把声音放轻了些,“也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甚至能听出一点极细微的温柔来。 这个素来只会用命令句和祈使句的江家掌权人,在此刻此地,面对自己红着眼眶的弟弟连说话都变得小心又收敛。 江浔扯了扯唇角,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光裸的脚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就是想知道,他现在做的事会不会有危险。” “他在电话里只说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帮周队整理资料,他说他过得很好,吃得也不错。” 江浔忽然笑了一声,“但他撒谎的时候声音会轻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 江淮霄这次沉默了更久。 “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他终于艰涩地开口,“周宴清的人二十四小时跟着他,所有的接触都经过了严密布控。上面的人快露头了,收网就在这几天。” 江浔慢慢抬起头。 “几天?” “快的话,一周之内。” 江浔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拆碎了吞进去。 过了好一阵子才忽然点点头,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钻进去,只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 “行,我信你一次。” 江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丢出一句,“你要是也骗我,我就真不会原谅你了。” 江淮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走到床边,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进江浔腰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时,江浔眼睛已经阖上了,呼吸逐渐拉长,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睡相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不安。 观音像前的三炷香燃到了底,最后一截香灰断在香炉里,红点明灭了一下,灭了。 江淮霄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上,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抬起头。 他想,如果这世上真有满天神佛,那他今晚也对着那尊观音求一求。 求什么呢? 求他弟弟能笑得多一点,哭得少一点。 求沈望京那个不识好歹的混账能活着回来。 别让他的小猫再一个人缩在窝里舔伤口了。 — 接下来几天,城东别墅到京华中学门口的路上每天准时上演同一出戏码。 打头一辆黑色路虎,中间是江浔和段其昭常坐的奔驰,后面再跟两辆改装过的奥迪。 车窗贴了防窥膜,车距保持得严丝合缝,保镖们对讲机里时不时蹦出几个短音节,听得段其昭直呼内行。 “淮霄哥这排面,”段其昭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瞅,语气里全是五体投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国家元首来京华微服私访呢!” 江浔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眼都没睁:“他钱多烧的。” 段其昭由衷感叹:“那也得看给谁烧,你哥这弟控程度放古代能给你修座行宫。” 校门口的马路恢复了往日的拥堵和喧嚣,车队浩浩荡荡开进学校,那辆桑塔纳再没出现过。 表面上一切如常。 上课,下课,食堂抢红烧肉,体育课蹲树荫底下喝冰可乐。 段其昭还是那个段其昭,嘴欠手欠,每天不挨江浔两下就浑身难受,上课犯困,下课精神,作业靠前后桌,考试靠缘分。 江淮霄每天晚上都会来城东别墅。 江浔通常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等他坐下再懒洋洋地抛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学校要开运动会了,学校食堂今天炖的汤咸了,段其昭昨天在走廊里被女生塞了情书。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往能让江淮霄放松下来,话匣子一开,江浔再佯装随意地往他想听到的信息上靠。 “周警官那边有进展吗?” 江淮霄每次听到那个名字,端茶杯的手会有一瞬间的停顿,杯沿离嘴唇半寸,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望京这段时间在电话里的欲言又止,偶尔压得极低的声音,学校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江淮霄头一次吞吞吐吐的样子,突然加派的人手——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什么,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不太妙的线。 — 周五下午,江浔给江淮霄发了条消息,让他今晚来家里吃饭。 晚上七点,江淮霄准时出现,他脱了西装,只穿一件深色高领毛衣,少了些会议室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样子。 江浔让厨师把菜摆了一桌子,段其昭从酒柜里拎出一瓶茅台,笑得贼眉鼠眼:“淮霄哥,这酒是我爸收藏的,我偷出来的时候差点被我妈抓个正着,你可得赏脸多喝几杯。” 江淮霄扫了那瓶酒一眼,又看向江浔。 江浔托着腮,眉眼弯弯:“你该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江淮霄喉结动了动,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段其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喝酒跟喝白开水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要不是那杯茅台确实是他亲手倒的,他都要怀疑江浔是不是提前把酒换成了凉茶。 “再来。”江浔又给满上一杯。 一顿饭吃下来,江淮霄被灌了十来杯,江浔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果汁,剩下全靠段其昭在旁边咋咋呼呼地推波助澜。 栽得心甘情愿 酒过三巡,江淮霄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端坐着,脊背还是挺的,说话比平时慢了半拍。 偶尔江浔笑一下,他的目光就追过去,停在那两个酒窝上半天不挪开。 江浔不躲他的视线,拿着公筷给江淮霄碗里夹了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 “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