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这点存在感都被抹掉,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下午两点半,他出门。 外滩那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老洋房改造的巷子里,门脸极小,没有任何招牌,只在门边嵌了一块铜牌,刻着一串英文。 景云停站在门口,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保安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眼手机里的预约信息,才放他进去。 穿过一道窄门,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树荫底下摆了几张藤椅。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领他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薛先生在露台上等您。”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连着一个露台。 露台上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薛京宸背对着他,靠在栏杆上打电话。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polo衫,深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阳光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来度假的。 “先放那儿,”他对着电话说,语气随意,“对,月底之前。让他们别催。”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 景云停站在落地窗边,穿着那身借来的深蓝西装,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他的手指攥着西装的衣角,指节发白。 “坐。”薛京宸朝圆桌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景云停没动:“薛先生,你叫我来,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薛京宸看了他一眼,坐到藤椅上,翘起腿。 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你很紧张。” “没有。” “你攥衣角攥了三分钟了。” 景云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松开了衣角。 但松开之后,他的手指找不到地方放,最后只好垂在身侧,僵硬地贴着裤缝。 薛京宸吐出一口烟:“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景云停沉默了几秒:“如果是因为f1包厢的事,我已经道过歉了。如果您觉得不够,我可以公开道歉,发微博,发朋友圈,怎么说都行。” “如果是因为昨天饭局,我真的不知道您会去。主办方没跟我说过,孙姐也没说。我只是去工作,没有别的意思。” “如果您还是不相信——”他深吸一口气,“那您说,要怎么样您才肯放过我。” 薛京宸听完,没什么表情。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动作很慢。 “放过你?” 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个笑话。 “你觉得我在为难你?” 景云停没接话。 “你昨天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薛京宸往后靠了靠,眯起眼睛看他,“你说你会绕着我走,说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你只是个讨生活的。” “知道这些话我从多少人嘴里听过吗?” “每一个来接近我的人,开头都是这套说辞。一样的无辜,一样的卑微,一样的‘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呢?”他笑了一声,“然后不是想从我这拿钱,就是想从我这拿资源。更聪明的,背后还有人。” 景云停的嘴唇动了动:“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薛京宸打断他,“因为你更穷?因为你更惨?还是因为你的假货比他们穿得更明显?”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景云停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地方。 他的脸白了,又红了。 那种羞耻感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 “你觉得自己很无辜,”薛京宸站起身,朝他走过来,“但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真话。” “你是受邀来的吗?不是。你是混进来的。” “昨天是工作吗?是。但你接这个工作,不就是为了碰运气?万一碰上哪个不长眼的富二代看上你了,你不就上岸了?” 他在景云停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 近到景云停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锁骨,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混着一点檀木调的香水,很淡,但很有侵略性。 “你想傍大款,”薛京宸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挑错了地方,也挑错了人。” “我不是那种会被漂亮脸蛋骗晕的蠢货。你那些小伎俩,在我眼里——” “全是笑话。” 景云停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被戳穿的难堪,有不甘心的愤怒,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碎的倔强。 “既然薛先生这么看不起我,”他说,嗓子有点哑,“为什么还叫我过来?” 薛京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景云停。 看着那双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卸了妆之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微微颤抖的嘴唇上被咬出来的牙印。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是轻蔑,是审视,是居高临下的嘲讽。这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因为我对你有点好奇,”薛京宸说,“想试试。” 景云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听懂,但他感觉到了。 薛京宸的语气变了,空气里的温度变了,连光线的角度都好像变了。 阳光从露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可他却觉得冷。 “试什么?” 薛京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 打火机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吸了一口,侧过头,透过烟雾看景云停。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做了多久网红?” “三年。” “怎么入行的?” “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景云停顿了一下:“圈里的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薛京宸弹了弹烟灰:“乔姐?” 景云停愣住了。他没想到薛京宸连这个都查到了。 薛京宸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你不用惊讶。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查不到的。” “你叫景云停,但不是真名。你老家在安徽一个三线城市,养父母把你带大的。 你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做过奶茶店,做过ktv服务员,三年前签了现在的机构。 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三万,差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你没有对象。或者说,没有固定的。” 景云停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人一层一层剥开。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试图藏起来的软肋上。 “你查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了,我不信任偶然。” 薛京宸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朝景云停走过来。 别反抗 “你问我想干什么,”他停在景云停面前,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我告诉你。” “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想往上爬,想找靠山,想用最少的付出换最大的回报。” “但你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学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你能拿得出手的——” 他的目光从景云停的眼睛往下移,滑过他颈侧那道青色的血管,最后落在解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 “只有这个。” 景云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薛京宸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散,眼底却冷得像冰。 “不用装听不懂。你出来混了三年,这种事没少听过,可能也没少做过。”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你可以拒绝。”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拒绝,然后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在任何我出现的场合出现。 你直播的平台,你签约的公司,你认识的那些人,我不会动。前提是你自己消失干净。” “如果你做不到——”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景云停的指尖冰凉。 他听懂了的。 这种事他当然见过。他刚入行的时候,有人给他开过价。 那时候他拒绝了,对方没勉强他。 后来他发现,在这个圈子里,拒绝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当你拒绝了所有人,你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而那些没拒绝的人,已经在往前跑了。 但他没想到,会是薛京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