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点头:“好。”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纪永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外面冷,先回去吃饭。元福已经让人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再耽搁下去,汤该凉了。” 两人继续往院子走。 纪永祚握着云娘的手,力道始终很轻。 只有站在后面的东珠看见,他收起瓷瓶时,指节曾短暂地泛了一下白。 正屋的帘子掀开又落下,将寒风隔在外面。 云娘进里间净手,纪永祚停在外间,没有立刻跟进去。 元福正好带着宫人进来布菜。 他走到纪永祚身侧,还未开口,便看见那只白玉瓷瓶被放在了高几上。 “元福。”纪永祚望着里间。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比平日更加温和。 元福心中一凛,立刻跪下:“奴才在。” 纪永祚道:“把这瓶药送到游大人府上,亲手交给他。” 元福猛地抬头。 太子失忆以后,东宫与游刃之间的联系便断了。如今却突然让他亲自将东西送过去。 “游大人?”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殿下说的可是——” 纪永祚转过头,脸上仍带着笑:“怎么?孤说得不够清楚?” 元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了上来,立刻俯下身:“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办,绝不会误了殿下的事!” “起来吧。” 纪永祚没有发怒,语气里甚至听不出责怪,“仔细些,别摔了。” “是。”元福双手捧起瓷瓶,小心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以后,他站在廊下,被迎面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可他捧着瓷瓶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明白,方才那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殿下回来了。 那个不动声色便能将所有人安排到该去之处的东宫太子,终于回来了。 屋内,云娘已经净完手。 她从里间探出头:“相公,可以吃饭了吗?” 纪永祚转过身,方才那点让元福不敢抬头的冷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替云娘掀开帘子:“可以了,今天有你喜欢的鱼。” —— 次日,御书房。 地龙烧得很旺,殿中浮着淡淡的龙涎香。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游刃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站在下首。那只白玉瓷瓶,就放在御案一角。 皇帝批完手中的奏折,才看了它一眼:“验过了?” “验过了。” “是什么?” 游刃声音平稳:“此药无色,入口也尝不出异样。寻常人偶尔服用,不会立刻发作。但若长期服用,会使人精神倦怠、思绪迟滞。若本就因脑中淤血而失去记忆,服下此药,淤滞只会越来越重。”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会如何?” “再无恢复记忆的可能。”游刃停顿了一下,“时日久了,心智也可能逐渐受损。” 御书房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那只瓷瓶,忽然笑了一声:“杀人不用刀,还能将人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像是皇后的手笔。” 游刃没有附和:“昨夜,元福亲自将药送到臣府上。他说,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皇帝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好,很好。” 游刃垂下眼。 皇帝将笔搁回笔山:“阿祚醒了。” 皇帝拿起那只瓷瓶,在手中转了一下:“刚醒过来,便知道借朕的手去查皇后。朕教出来的太子,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游刃躬身:“臣恭喜陛下。”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他将瓷瓶放下,重新拿起奏折。 过了片刻,却没有听见游刃告退。 皇帝抬头:“还有事?” “是。”游刃却没有立刻开口。 皇帝看了他片刻,将手中的奏折合上:“你何时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臣接下来所奏之事,牵涉中宫。”游刃说道:“现有线索尚未查到最后。臣若轻易断言,恐有妄议皇后、挑拨天家之嫌。”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朕恕你无罪。” “臣遵旨。” 游刃从袖中取出一本名册,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放到御案前。 “臣近日复核兵部人员名册,发现其中八名官员的调任有些异常。” 皇帝翻开名册:“哪里异常?” 游刃道:“这八人进入兵部的时间不同。最早的在五年前,最晚的是去年。有人由地方调入京城,有人科举入仕后逐级提拔,履历都没有明显问题。可若将他们这些年的引荐人、座师与往来书信放在一起,便会发现,他们都与裴氏一族有关。” 皇帝翻动纸页的手慢了下来:“八个人,花了五年。” “是。” “倒是有耐心。”皇帝看着名册上的名字,语气仍然平静。 游刃继续道:“若只是安插几名官员,不值得臣今日入宫。这八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分别掌管兵员名册、调令用印、粮饷转递与京郊驻军文书。前日,其中一人调阅了京郊三大营的换防记录。” 皇帝翻页的动作彻底停住,殿中所有宫人同时低下头。连侍立在御案旁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换防记录?”皇帝抬起眼,“他调阅那东西做什么?” “名义上是核对粮饷,实际却抄走了其中两页。” 游刃说道:“臣已经找到了替他抄录文书的小吏。此人供称,那两页记载的是三大营下一轮调防的具体时辰。” 皇帝没有说话。 他的拇指缓缓压在玉扳指上,一下,又一下:“东西送去了哪里?” “线索在裴家一名门生的府上断了。”游刃如实回答,“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此事是皇后授意。” “看来……”皇帝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皇后是觉得,朕这个老骨头活得太久了,碍着她和太子的大事了啊。” “微臣不敢。”游刃微微低头。 “砰!”皇帝突然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笔墨纸砚一阵乱颤。 他负手在御案后走了两步,冷笑连连。 “好一个未雨绸缪的中宫,好一个为子计深远的慈母!她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们母子的囊中之物了吗?” “她想做什么?阿祚刚刚恢复记忆,她便已经等不及了?” 皇帝站起身,在御案后走了两步。 “兵部安插人手,朕可以当她是在替太子铺路。调阅三大营换防,她是想替谁调兵?” 游刃垂首站着,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无论回答什么,都不合适。 皇帝猛地转身:“她是不是以为,阿祚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朕便一定会把皇位交给他?是不是以为只要等着朕死,这天下便已经是他们母子的囊中之物?” 殿内无人敢劝。 皇帝正值盛年,皇后却已经开始向兵权伸手。 在他眼中,这不是替太子打算。是在催他让位。 过了许久,皇帝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这八个人,先不要动。” 游刃抬起眼。 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现在动了,只会惊动皇后。朕倒要看看,她还将手伸到了什么地方。” “臣明白。”皇帝拿起那本名册,重新翻了两页,“阿祚聪明,也最像朕。” “可皇后太着急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太子的位置坐得太稳,难免让人忘记,这江山如今还在谁手里。” 游刃没有接话。 皇帝忽然问:“纪阙近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殿下仍在工部办差。” “听说他遇到了一些麻烦?” “是。” “他在朝中无人相助,做起事来自然处处受制。”皇帝合上名册,抬眼看向游刃,“你去见见他。” 游刃神情未变:“陛下想让臣帮殿下解决工部之事?” “只是指点几句。”皇帝靠回椅背,“纪阙到底也是朕的儿子。总不能让旁人以为,朕眼中只有一个太子。” 殿中安静了片刻。 游刃已经听明白了。 皇帝不是突然想起了纪阙。他只是需要另一个皇子站起来,分走太子的权,逼皇后把藏在暗处的手全部伸出来。 纪阙眼下遇到的麻烦,反而成了最合适的机会。 皇帝看着游刃:“怎么?不愿意?” 游刃撩开官袍下摆,单膝跪地:“臣不敢。” “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收回目光。 御案上的白玉瓷瓶仍泛着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