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皇后宫宴后的第二日,东宫从天还未亮时便忙了起来。 宫人们端着热水、炭盆与成摞的卷宗,在长廊下无声穿行。往日总要陪云娘用过早膳才肯出门的纪永祚,今日连一碗粥都只用了几口,便被前殿接连来催的官员请了过去。 临走前,他仍如往常一般替云娘拢紧了衣领:“外头冷,今日便不要出去了。” 纪永祚低下头,将一只暖炉塞进她手里,温声嘱咐道:“若是觉得无聊,便叫元福寻些话本子给你。等我忙完,就回来陪你用晚膳。” 他说话时,神情温润,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可云娘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纪永祚替她系披风时,动作也依旧细致。可东宫里的宫人看见他时,腰弯得比从前更低,连元福回话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连昨夜布置在寝殿外的守卫,也比往常多了一倍。 云娘仰着脸,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乖乖点了点头:“好。” 纪永祚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这才转身离开。 厚重的棉帘落下,将他的背影隔绝在门外。 云娘脸上那点迟钝又依赖的笑意,也在帘子落下的瞬间,缓缓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暖炉。 暖炉很热,隔着一层细软的绸缎,烘得掌心暖融融的。可她心里那一点隐约的不安,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温度消散。 纪永祚恢复得太快了。 昨夜她将药瓶交出去时,他虽然仍旧在笑,可那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与定村时完全不同。 云娘坐在榻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对正在收拾衣物的东珠开口道:“我想回石榴院了。” 东珠叠衣的动作猛地一顿:“姑娘要回去?”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可是殿下方才才吩咐,让您今日不要出门。” “他只说今日不要出去闲逛,又没说不让我回家。”云娘抱着暖炉,极其认真地纠正道。 东珠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榻上站起来:“院里还晾着好些药呢,前几日下了雪,天又湿,若是不翻一翻,底下那些药根全要霉了。” 她一边说,一边径直去取放在角落里的药篓:“那些药可贵了,霉一筐,要损失好多银子。” 东珠眼疾手快地拦在了她面前,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姑娘,您若是惦记药材,奴婢叫人回去替您收便是。殿下如今正忙,您还是等殿下回来,亲口与他说一声……” “不行。”云娘答得极快。 察觉到东珠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她又将声音放软了些,满脸认真地解释:“那些人又不懂药。什么该晒,什么该收,什么东西受了潮还能用,他们哪里分得清楚?” “万一将有毒的根茎和寻常药材混在一起,吃死人怎么办?” 她说得有理有据,东珠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没有太子的命令,她更不敢擅自放云娘离开东宫。 犹豫片刻,东珠只能唤来元福,将云娘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说了。 元福听完,原本就皱着的脸顿时皱得更紧。 他如今最清楚纪永祚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也最清楚这位云娘子在殿下心中的分量。 若是换成旁人,没有太子手令便想离开东宫,早就被侍卫拿下了。 可眼前这位,拦得轻了不成,拦得重了更不成。 元福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赔着笑道:“云娘子稍候,奴才这就派人去前殿请示殿下。” “那你让他快些。” 云娘低头翻了翻药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心疼:“再晚些,药真要坏了。” 元福连连应是,转身便出了门。 前殿内,几名兵部属官正跪在铺满金砖的大殿中央。 长案上摊开着近五年来京中官员所有调任记录,朱笔圈出的名字并不多,彼此之间看似毫无关联。 纪永祚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压着其中一页文书。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名兵部员外郎跪在下首,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 直到元福派来的小太监弓着腰走到殿门外,低声将云娘要离宫的消息传进去,纪永祚压在卷宗上的手指,才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门边,头也不敢抬:“回殿下,云娘子说石榴院中晾晒的药材无人照看,再不回去,恐怕要受潮坏了。云娘子已经将药篓收拾好了,正在殿中等着。” 纪永祚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的兵部官员们将头埋得更低。 过了片刻,他才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中的名册。 “准她回去。” 话音落下,传话的小太监刚要磕头退下,纪永祚又淡淡地补了一句:“让东珠亲自送她到石榴院。沿途不许停留,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的车驾。” “奴才遵命。”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纪永祚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页卷宗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方才准许离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等那阵细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捏着纸页的指尖,却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薄薄的纸张,立刻多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走了也好。 至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吓到她。 纪永祚缓缓抬起眼眸,看向跪在下方、已经汗流浃背的兵部官员,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极其温和的笑。 “继续说。” “这八个人,是谁送进兵部的?” …… 云娘得到准许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她抱着自己的药篓,身上穿着来东宫时那件半旧的大氅,连皇后赏赐的珠宝都用一块寻常粗布包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跟在东珠身后。 看起来就像一个惦记着自家几筐草药、急着回去做活的乡下妇人。 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 两人才走过一条狭长的夹道,迎面便有一队人从宫墙转角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上还戴着一枚云娘十分熟悉的玉扳指。 可云娘看着那张迎面而来的脸,脚步仍旧微微迟疑了一下。 宫里的人穿得都太好,也都长得差不多。 她实在分不清。 直到那男子停在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克制却又掩不住关切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云娘。” 云娘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 纪阙。 她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惊讶,抱着药篓,动作有些笨拙地向他行礼:“民女见过三殿下。” 这声生疏至极的“三殿下”,让纪阙眼底刚刚浮现出的亮色,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自持的模样。 “你我之间,何必行这些虚礼。” 纪阙伸手似乎想扶她,可看到一旁东珠警惕的神色,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昨日皇后召你入凤仪宫,我后来才得知消息。” 纪阙看着她,语气比平日里低了许多:“她可曾为难你?” 云娘摇了摇头:“没有。” 纪阙显然不信:“她都与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云娘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皇后娘娘夸我有福气,还赏了我首饰,让我去赏梅,后来又单独叫我过去说了些体己话。” 她说得越是轻松,纪阙眉间的阴沉便越重。 裴皇后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若是真的看得上云娘,便不会直到今日还不给她任何正式的名分。所谓赏赐、体己话,不过是包裹着蜜糖的刀子。 “还有呢?”纪阙追问。 “还有一瓶药。” 纪阙的脸色骤然变了:“什么药?” 他的声音猛地沉下来,就连一直立在他身后的随从,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云娘像是被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抱紧怀里的药篓:“说是能治阿祚脑子的药。” 阿祚。 听见这两个字,纪阙眼底的神色陡然一暗。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个称呼,只紧紧盯着云娘:“药现在何处?” “我给阿祚了。” 纪阙胸膛起伏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情却没有因此放松:“他收了?” “收了呀。” 云娘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皇后娘娘让我偷偷放在他的饭菜里,不能告诉他。可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他说没关系,还让我不要告诉皇后娘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