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淮的虚影已经消失了,许湛一个人听完了文游的叙述,脸上毫无动容。 “你这个弟子,原来是为了虞京和迁城牺牲的,听着倒是壮烈。” 他话锋一转,反问:“可真要是这样的话。那怎么十年过去了还没有多少灵师知道矿洞中的地脉瘢痕,连牧子衿都跑来问我。” 文游一言不发,眼皮耷拉着,像是一尊快被风化殆尽的石像。 “让我来猜猜。”许湛摆弄着石桌上的两把匕首,“地脉的灵气不能过度开采,一旦竭尽就会反噬灵师,可是普通灵师哪有独自开采灵矿的能力,真正做这种事的只有你们三个势力,而且一定是高层下令,这本来就是你们自己造的孽,和普通灵师没关系。” “可如果不能过度汲取灵气,灵师越来越多……” 他握住匕首的乌木刀柄,轻轻弹了一下上方透明的晶石, “灵气怎么够用?” 飞宫虽然会维护牧子衿这样的人才,但显然不怎么在乎自家底层灵师的性命。观测站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普通人这边,只确保灵师不过度干扰正常社会的秩序。 没有人在乎普通灵师是死是活。 “适量地死一些,最好连自相残杀想毁尸灭迹的时候,都自觉把尸体放进矿洞,也算是为地脉恢复出一份力。” 许湛悠悠长叹一口气, “那些埋尸灭口的方法,也是你们故意引导的吧……还真是既粗暴又有用。” “张寻月有回溯时间的能力,你和他大概都没想到他会彻底死在沉鹤湖。你到底是担心他才要同去,还是自认为不会出事,所以才去的?发现他真的死了,是不是也吓了你一跳?” 文游岿然不动的表情终于龟裂。 “我……” “看来是吓到了。” 许湛打量他的神情,推测出文游也不清楚为什么这次时间没有倒流。 至于文游此前说的没有过问张寻月,是真的没有过问,还是张寻月本身对他有所防备,那就更不好说了。 “他的尸体怎么处理了……你不会直接留在矿洞了吧。” 文游握着拐杖的手暴起青筋。 许湛也很不爽,他刚才有故意对文游露出手上的白痕,但是文游一点反应没有。 也就是说,不管张寻月手上有没有,起码文游没发现过。 “别装了。你们这情分比我想的要单薄。” 许湛平静道:“你只是担心飞宫接下来的遭遇,希望我提供帮助,就故意把故事说得悲情,给你自己和飞宫洗白……” 一个阅历深厚年龄至少八九十岁灵师,经历了白盟、乾天长、飞宫的创立,安然度过了不知道多少混乱危险。怎么可能会轻易的对一个年轻人示弱,打开心防,说出这些事。 许湛不比文游会巧言令色吗。他到现在还随身携带着某个莫须有的朋友的尸体呢。文游一开口,他就嗅出了刻意表演的意味。 “退一万步,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许湛将晶石匕首扔进木盒,哐当一声,像是砸在他自己冷硬的心肠上: “难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好人?” “好人已经死了。” 徐淮,你上周目最好没被文游的这些话骗了。 许湛拿上木盒起身离开,就要走出院子时,突然听见身后疲惫苍老的声音: “我当时受了重伤,本来就顾不上他的尸体。我替他看了这么多年飞宫,他还是对我严防死守,只字不提时间回溯的事,我本来也不想管他了。” “但我还是想办法把他的尸体带了回来。” “可能是为了自己吧,我希望他能醒来,再重来一次。”文游说,“我够老了,但是还没活够,我不想这辈子的最后几年就被困在这条街上。”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他。” 许湛跟着文游从院子后门出来,沿着后街往过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又从一家的院子里穿进去。 迎面就是镜室两个字。 四个把守在这的灵师,立刻都对文游问好,又悄悄看向许湛。 他们刚才都注意到牧子衿亲自带着一个外来的灵师去见文长老了。本来以为是招揽来的有天赋的新人,没想到刚进去没多久……流天镜鸣。 来了飞宫这么多年,谁听过流天镜发出动静?! 整条街的人互相打听是怎么回事,结果打听出来牧子衿又亲自去源器库取了一件源器带过去。 现在,居然是文长老亲自领着人来镜室,这也太受重视了吧? 有个地位稍高的中年灵师主动开口,“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许湛。” 那个年轻灵师目光随意地打量小院,头也未回,平淡地回了一句。 怎么这个态度,这和当初的牧子衿有什么区别? 中年灵师表情僵了僵,想说句不好听的,又怕真是一个像牧子衿一样有天赋的怪胎,不上不下地卡在那。 许湛终于根据院中的灵气分布找出了流天镜的位置,这才注意到中年灵师恼怒不满的眼神。 ……别告诉他,这里还有经典的打脸戏码。 那可真成了以天才身份加入飞宫然后一鸣惊人的升级流剧情了。许湛本来不介意演一集,但是被牧子衿一说,能不演还是不演吧。 幸好,两人对视不到零点一秒,文游就开口了: “你们都先出去吧,前院的人也出去。” 文游没有带许湛去镜室,而是从另一间房间进入地下室。 一进去,许湛就看见了不远处一具木棺。 ……真有意思,这些灵师日夜把守,却不知道自家宫主的尸体就在他们脚底下。 木棺内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五官规整,但颧骨凸起,眉间有一道明显的竖纹,即使闭着眼也显得阴鸷偏执,和张寻月这个雅致的名字毫不相关。 最重要的是,没有半点腐烂的迹象。 文游利用流天镜的灵气来保证张寻月的尸体不腐?许湛先冒出了这个想法,但仔细一看,目光定住。 张寻月周身的灵气居然同样是凝固的,和徐淮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是灵气没有徐淮那样深厚。 许湛抓起张寻月的手臂,快速检查他双手手指。 没有那道白痕。 难道是他想错了,时间回溯和那道痕迹没有关系?不可能,那天在矿洞里他确实看见了,徐淮利用这道白痕调整了曲信的时间。 “……”该不会是在别的地方吧? 许湛沉默片刻,有点不情愿。 “你在找什么?”文游问。 许湛沉吟片刻,摊开手,主动露出指腹上的白痕。 “帮我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文游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什么?” “既然你们认为回溯时间的根源是日晷,那你可以叫它日晷针影。” 灵师的常识里大概从来没有直接留在人体上的规则的印记一说,文游的那张干瘪松垮的脸明显地颤了一下。 但许湛也解释不出来,只能继续模棱两可。 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因为知道的太少所以被迫当谜语人的吧。 总之,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许湛没有去扒死人的衣服,而是把检查身体这件事交给了死者的老师,面前这位已经快走不动的老人。 他站在一边,等待了两分钟,得到了答案——在张寻月右侧肋骨上,也有一道蜿蜒扭曲的白痕。 和徐淮、他手上的相似,但是张寻月的那条白痕扭曲的角度和起伏的弧度都更小,徐淮的更复杂。 和使用的次数和程度有关?有点像是有多个未知数也不知道公式的函数或者黑箱了。能不能找专业人士破译一下。 许湛拍了张照,已经在旁边定了一会儿的文游终于转过头。 “许小友手上虽然也有这道针影,但似乎对它并不熟悉。若我所料不错,许小友是近期才刚刚得到它,然后钻研出了过去场景的方法。” 许湛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徐淮为了救曲信调整时间时的犹豫,从容地地说: “难道你觉得,人能够随便玩弄时间而不付出代价?只有你们灵师不知天高地厚,接触了最危险的方向。” “……我知道一定有代价的。当初飞宫刚成立的时候,寻月也吃了不少的亏。如果他能无限制的回溯时间,一定不会有那么多曲折。但是……原来是最危险的方向吗?” 文游叹息了一声: “我常常觉得我们灵师在修炼这条路上走得太快太急,本来以为寻月回来能将大家引向一个更好的开始,没想到依然是一条岔路。” 许湛哪知道是不是岔路口。 他低头观察指腹上的纹路,思考它为什么会从徐淮那边印刻到他的手上? ……是徐淮做的吗?某些原因迫使刚刚死去的徐淮将这种东西直接刻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