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乾天长。” 崔长老愤怒的表情凝固了。 而徐淮终于抬眼与他对视,目光透彻得让人恐惧。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那应该是你被乾天长的人威胁,打算盗走仿造流天镜制作的灵器,交给他们。结果被倪晃看见了。” “倪晃父母曾是流天镜的持有者,两人身死,将流天镜和倪晃交给你。但你谎称流天镜是你的,用来换取在飞宫的地位……其实也不算什么,但是倪晃天赋极佳,眼看没人能压制,你就越发心虚。为了提升实力,你私自截下了一个灵矿,被乾天长的一个灵师发现,才有了后面的事。” “所以这次,你直接夸大事实,将脏水泼给倪晃。” 徐淮说出‘乾天长’的时候,崔长老的灵气已经极速鼓荡;说出‘仿制流天镜’时,黑夜忽然漂浮起星光;说到被被‘倪晃看见’时,星芒已经聚合成飞鸟,尖啸一声,向徐淮冲去,所过之处,树裂石碎。 但徐淮只是看了一眼。 飞鸟逸散了。 灵气的脉络被抽离,节点被拨开,层层嵌套的结构分崩离析,攻势才失去支撑,如被吹散的柳絮,纷纷扬扬地四散成满天无害的星点。 崔长老不断输送灵气,却因此感觉到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怎么会有这样的应对,怎么会有人能在瞬息间拆解灵气聚合的规律,规则的本质。 怎么会有这样强的灵师?观测站怎么还藏着这样的人? 崔长老 “崔长老去见许湛了。” 牧子衿亲眼见到崔长老进去,许久没出来,纠结了一下,来到文游这边的院子。 “我知道。”文游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含糊地回答。 “他知道徐淮的什么事,为什么我问就不肯说。” “年纪大了,就会有不敢说的。” “打算带到棺材里?“ 牧子衿说话从来不客气,但文游也从来不和他生气,甚至没睁开眼:“如果能带到棺材里,就更好了。” 牧子衿去摸自己的蝴蝶刀,摸了个空,想起来刚刚送去给飞宫的灵器师去修了,更加不爽。 他走到院子一角,敲了敲那里摆放的一面铜镜。 镜面如水波化开,无数画面闪过,最后停留在许湛所在小院空无一人的门口——看不见里面,就算能,牧子衿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方法去激怒许湛。 他盯了一会儿,崔长老终于从里面出来,但脸色难看,急匆匆往这边走来。 “被许湛教训了。”牧子衿惊叹,“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得罪人。” 文游抬起耷拉的眼皮,“小牧,你先去……” 牧子衿笑了:“还支开我,等你死了,我就杀了他,再杀了不在飞宫的那几个,然后把飞宫一把火烧了。” “去里屋。”文游慢吞吞说完后半句。 牧子衿:…… 他推开里屋的门,走进去。文游摸到旁边的拐杖,轻轻一杵地面,如屏障的光晕轻微闪过,隐藏了牧子衿的气息。 崔长老进来了,这个身居高位多年,平日里还算端着的中年人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姿态。 “文长老,不能让许湛去灵矿。” 一反之前默不作声的态度,又恢复了许湛过来之前的排斥厌恶。 隔窗观察的牧子衿集中了精神,听见崔长老继续说: “文长老,飞宫地下的灵矿是我们驻地的根本,我们没必要就这样放一个外人进去,他有那么多诡诈又闻所未闻的手段,万一在地脉中做什么手脚,那才是真的麻烦。”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手脚?“ 文长老躺在摇椅上,目光注视着被院落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声音古井无波。 “待在地下直到把这条主地脉的灵气抽干,还是能让地脉改道?” “……地脉是重中之重,万一真因为他出了更严重的问题,我们的驻地就完了。” “完了又怎么样,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有流天镜,有寻月留下的术,你们到哪里不能重建驻地。困住的是我,不是你。连牧子衿都能说出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的话,你却不安成这样。“ “牧子衿怎么敢?!”崔长老脸色顿时又变了。 文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敢,流天镜才是根本,是不是?” “是。”崔长老下意识躲避了文游的视线,又不甘心,勉强道: “现在地脉虽然有些混乱,但还在流天镜的压制范围,根本不会影响到我们,没准过段时间就会自然平息。我们不至于那么急着找人。” 文游目光中终于露出微不可查的失望。他缓缓闭上眼: “你是说,再拖一拖?” “对。” “拖到什么时候?” “到……” “到流天镜碎吗?” 牧子衿怔住,崔长老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样,脸迅速胀红又煞白。 “……什么时候?” “就是你去找牧子衿和倪晃的那天。”文游缓缓道:“我一直在想,想了三年。流天镜怎么会碎呢?神不知鬼不觉来到飞宫,没有惊动任何人,把纸条放在我桌子上的人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徐淮。” 崔长老嘴唇颤抖。 “徐淮是个什么样的人?”文游问。 “一个……非常强,但是也不在意别人的冒犯的人。” 当初崔长老的攻击堪称全力,是奔着杀死徐淮去的,可是徐淮只破解了他的术法,没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和许湛截然不同。 上午在店里,许湛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看到他为此狼狈的样子的时候,许湛的眼里都带着恶意的愉悦。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是我先动的手,他反击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刚才……” 许湛的院子。 崔长老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院子里又只剩下许湛。 木偶安静,院子里也没有别的动静,连他困住的那团徐淮的灵气也一直消停着。 只有许湛自己,脑子里还在无端地回荡崔长老那句话。 只是一次回击而已。 徐淮挑衅在先,许湛顺势报复回去。许湛对结果十分满意,已经不愿意再和徐淮计较。 崔长老过来,也只是证明结果中恰好形成了一个巧合,让崔长老相信了他和徐淮是朋友。 一切都是正面的,有利于他的。 但是…… ‘我在你的攻击里,感觉到徐淮的影子’。 崔长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湛顿时窝火,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 一定是设定问题。许湛当时想。 他一直表示自己并非灵师,还故意暗示过牧子衿等人他尝试了灵师的修炼方法,但是也不至于连徐淮的应敌手段都模仿照搬。这已经严重偏离了他对朋友的设定。 可他对上崔长老笃定的目光,心里却生出另外一种荒诞的不悦。 崔长老居然真的见过徐淮。徐淮动手,也居然真的是因为记住了崔长老的性格,出手震慑。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到这,就是为了听你来描述你和他是怎么见面的,又说了什么吗? 可你们也只是见了一次而已。 更让他觉得窝火的是…… 许湛的右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将冰凉的木偶握在掌心,缓缓用力。 灵气在院中震荡,崔长老脸色骤变,急急后退,却看见许湛抬起左手,灵气凝结成羽毛旋转,形成强劲的气流,接着漩涡散开,星点汇聚,勾勒出飞鸟。 崔长老僵立在原地。 虽然都只是雏形,连飞鸟也只有巴掌大,但这是、这分明是他当时在店里仓促用出的两个术。 许湛只是看了一次,居然就完完整整地复刻了出来。甚至更精巧、更轻盈。 然后,崔长老又一次看见了他记忆中的红光。 红光自许湛的袖口探出,轻柔飘渺,笼在飞鸟之上。 许湛缓慢合拢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