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准过些日子就会直接从灵矿上涌。镜室中的流天镜首当其冲。 许湛也不太好受。从刚进来开始,流天镜的支撑就消失了,他经脉中那些为数不多的灵气不断被周围影响,失去了之前的稳定。 倒不会像是灵师一样因此受伤或虚弱,但是却有种一直在失控的烦躁感。他路上还试了几个术,只成功了一次,稍一走神就会逸散。 放松,放松。小问题。 来都来了。 许湛深吸了口气,迟疑了一下,试着手掌贴向前方的窄墙。 灵雾淹没了他的手。 咚。 咚咚。 有什么却在敲击着他的掌心、那种奇特的韵律感瞬间传遍他的全身,让他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许湛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高悬在地脉之上,一部分融入其中,随着灵气游走。 矿洞、这条街、整个飞宫驻地、再往外……迁城一角…… 地脉纵横着、交错着,灵气在其中回环往复,如此和谐,如此完美。 但就在虞京和迁城的边界。落乌山一侧,有一条地脉的灵气似乎被堵塞了。灵气在那边迂回,逆流,搅作了一团,混乱从那里开始,不断地向周围扩散。 那就是错误源头。 丑陋。像是画上被泼了墨点。 许湛真情实感地不满,然后猛然间意识到不对。 ……我本来要干什么来着? 我……?什么是我? 许湛额头渗出冷汗,神智逐渐清明。 他之前就已经问过此前文游他们进入地脉的事,从来没听说有谁会在下面迷失自我的,怎么轮到他就这么奇怪。 ……好像别人也看不见灵雾。 原来是我比别人稍稍多了那么一点天赋,最好是天赋,不是和徐淮有关系。 许湛努力在思考,但却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好一会儿,才重新流畅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又忽然顿住。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边,这回是牛仔裤,运动鞋,普通的扔到大街上都找不到。 原来你来过这里……也对,你什么地方没去过。 许湛恍神了两秒,慢吞吞地回过头,视线落在徐淮上半身那件白色的t恤上,在往上,是清晰的锁骨、喉结,和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半点也没有收敛视线,徐淮仿佛真的因此而不满似的绷直唇角,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孔中也闪过一丝迷惑。 “你在看什么?” 他语气依然克制,听不出半点指责的意味。 许湛却没有回答。 徐淮不是在和他说话。 可能是因为还没从刚才险些迷失的经历中彻底平复下来,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许湛心头忽然生出些许的烦躁。 他已经不想再直面这种徐淮和别人对话的场景。能看见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总是会出现这一种。 许湛手伸进风衣口袋,握紧木偶,闭上眼,尝试回溯其他景象。 一秒、两秒、三秒。 指腹的白痕仿佛不存在一样,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许湛睁开眼。 徐淮依然站在他面前。 许湛倏然惊觉,灵雾正在两人周围缓慢地盘旋着,没有一丝一毫混乱的征兆。而面前的徐淮,并非半透明的虚影。 这个随便穿了一件t恤和牛仔裤的徐淮,正活生生地站在许湛面前。 许湛一动不动。怀疑自己中了陷阱,或者因为地脉陷入了幻觉。 可是他为什么要幻想出徐淮。 许湛和徐淮对视。 徐淮的眼神沉静,却十分陌生,仿佛从未见过许湛。 灵矿还是飞宫的灵矿,却不像许湛刚进来时那样明显的混乱,只是墙边隐约能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苗头。面前的徐淮穿得更是单薄,仿佛时处春末夏初或刚刚入秋。 如果这是幻觉,那也应当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新的剧情。 比如他接触地脉又挣脱后,莫名其妙被扔到了其他的已经被覆盖的时间线。 那还是幻觉吗…… 许湛沉默过久,久到徐淮的目光也从他的脸上向下移动。但并非打量身体,而是…… 等下! 许湛反应过来,匆匆抬起手。 他的手靠近徐淮的瞬间,徐淮周围平缓流淌的灵气忽然如渊幽深,如海汹涌,瞬间锁定了许湛。 即使只如本能一般起伏了一瞬,就又重新收敛,也依然显出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假如许湛刚才不曾险些迷失于更浩荡的地脉,一定会被震慑得不能动弹。可许湛经历过,他几乎立刻就挣脱出来。 他的手掌覆在徐淮的双眼上,感知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而除了一开始仿佛本能的气机锁定,徐淮再没有做出阻止的动作,任由许湛遮住了他的眼。 那依然是一种因为强大而过分从容的姿态。 温度继续透过掌心传过来,许湛颇不自然,强撑着没有撤开: “随便打量别人体内的灵气,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抱歉。” 徐淮居然道歉了。 他的睫毛随着声音轻轻扫过许湛的掌心,掌心泛起细小的酥麻,若有若无的痒意也从脊背蔓延。 许湛喉咙发紧,又听见徐淮说: “但你刚刚也在看我,一样不太礼貌。” 意思是他也要道歉吗?强买强卖,他刚刚根本没有让徐淮道歉的意思。 许湛语塞。 徐淮的唇角却抬起一点弧度。 许湛:“……” 面前的徐淮和他在场景回溯中看见的稍有些不太一样。虽然不明显,但这点小事也能牵动他的情绪。 “你是谁?”许湛先声夺人,“为什么在这儿?” “我是观测站的人。” 徐淮语速平稳,耐心地回答,“飞宫下的地脉灵气有异,疑似逆流,你们飞宫请我来查看。” 徐淮察觉出他体内源于流天镜的灵气,把他当成了飞宫的人。 许湛缓慢地问:“你还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徐淮依然任由他挡着眼睛,说道:“看出你刚修炼没多久。这里是飞宫的禁地,你不应该进来。” 许湛面无表情:“还有吗?” 这回徐淮迟疑了一下:“你体内似乎……” 许湛的手指蜷缩。 这就是许湛一开始拦住徐淮的原因。他能看出其他灵师身上灵气的走向,那徐淮大概率也能。 他完全不介意让调整他体内灵气回路的徐淮看见他故意困住这部分灵气。 但眼前的徐淮毫不知情……这很难解释。 许湛张不开嘴了,徐淮却口吻稍显郑重: “你体内似乎被人封锢了少许灵气,不是你自己的。” 嗯……嗯嗯? “噢……”许湛含糊地发出声音,脑子勉强转动起来,“那会怎么样?” “很危险。” “如果对方比你强,那他就能隔空操控这部分灵气干扰你、甚至重伤你。如果你没办法……处理……可以……” 徐淮说了很长一段话,潮湿温热的气流一次次擦过许湛的掌侧,手腕,还有少许顺着袖口浸入。成为灵师后逐渐敏锐的五感这时候变成了折磨。 徐淮的声音停下,许湛才回过神,重新处理徐淮说的话。 然后,他的心情渐渐微妙起来。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徐淮的态度这么平和……友善。 在他眼里,面前的徐淮是身份不明实力强大,但过分善良轻信最后被背刺的倒霉蛋。 在徐淮眼里,面前的他……是一个刚刚成为灵师加入飞宫的新人。 警惕、状态不好、疑似误入或被人骗进禁地,甚至体内还有被别人坑害留下的危险后遗症。 debuff叠满了。 “很危险。” 许湛重复徐淮的话,有些朦胧的想法呼之欲出。 “那如果……是你留下了这部分灵气,你想提醒我处理,又不想交流呢?” 徐淮像是思考了两秒。 他轻轻抬起手,在许湛肩上一点。许湛周身萦绕的灵气顿时毫无抵抗能力地被他牵引,自行运转,编织成一层薄雾。 “实践一次就知道了。”徐淮轻描淡写地说,“你发现灵气不受控,就会想要处理它。” 许湛:…… 许湛:……… 徐淮的眼从始至终都没离开他的手掌,也大概配合着没有再去观察和感知他体内的灵气。 但是…… 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三次。 “别紧张,这是一个遮掩身上灵气的术,我们这样说话不方便。” 徐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至此才平和地垂询: “可以将手放下来了吗?” …… 没有谈崩。 许湛怎么会和一位可以随时左右他生死,却依然平易近人折节下交的大人物谈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