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楼上那位吗?看着只有二十来岁,真的有那么强。”这是还没进去的。 “过世的那位看起来也只有二十五六岁,他们是朋友,年龄当然差不多了。”这是已经出来的。 还没进去的看着他,心生疑窦:“你身上为什么有血腥味?” 出来的回答:“说是要滴血留证,防止有其他人将来冒领身份。” 他苦着脸:“为什么不准备采血针呢,居然让我自己割。” “那也不应该血腥味这么重吧。” “噢噢,那个。我出来的时候,有人正好要进去,在门口里说了一句‘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死了个什么……’” “……然后呢?”还没进去的问。 “没了啊。门口登记的那个灵师望了他一眼,他就在我面前变成两截了。” 刚出来那个灵师扯起袖子,露出侧面细长血迹,“就沾上这一点,院子啊,墙啊地面啊,都没有。尸体掉进白雾里,也没了。” 他语调中充满了赞叹和羡慕:“你没看见,那一下有多利落。要不是不合适,我当时真想认识一下那位灵师。” 还没进去的灵师缓慢倒退,无意中抬头,恰恰好和二楼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个年轻的灵师明明看过来了,眼中却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置身事外,无所谓谁进去,也无所谓谁走。 可笼罩在他的视线下,即使是春日的暖阳中,灵师也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向前迈步,走入别墅。 从早上到中午,再到下午,人越来越多。 一柱柱香火点燃,一个个名字写在名册上,一滴滴血落下。 千百个人看见了徐淮。 更多人看见了徐淮。 有人目光陌生,带着探寻或好奇;也有人久久驻足,忽然郑重地举香弯下了腰。 倪晃将后者一一暗记下来,提醒殷文月。 殷文月时不时出没在院中或别墅附近,仿佛不经意地朝那些人搭话。她年轻又直爽,看上去毫无城府,即使灵师没那么容易放下戒心,也总会和她聊几句,提一提徐淮。 聊的多了,就有徘徊不走或犹豫不定的灵师围过来听。于是徐淮的事迹被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许湛再也没有下楼,可他偶尔自上而下落在灵师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无言的警示。 让他们规规矩矩进去,规规矩矩出来。 许湛则又一次收回视线。 他已经被人打量了许多次,还以为有灵师正暗暗计划袭击他,稍稍期待了一下,结果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半点动静。 和徐淮一样无聊。 而许湛不下楼的原因也很无聊,他很难解释自己对徐淮在意的原因。 “就因为我表现得太在意你了,他们就怀疑我喜欢你。” “他们的想象力贫瘠得让我觉得可笑。” 许湛对虚空自语。 细微的声音散落在一无所有的空气中,本应该没人听到。 可是同在二楼的徐淮的卧室中,风铃却轻轻摇动了下,又在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前,停在一个突兀的角度。 像是有人用手指栏住了它。 一楼,木偶一下子从供台前窜起来,白雾疑惑地翻涌要漫上二楼,却又被半空中的木偶狠狠压下。 “坏!”地脉愤怒。 木偶不理,只趁机多吃了几口,它的兴奋传递到二楼,许湛啪一下子屏蔽了它。 但木偶原地停了停,又兴奋地转向另外一个位置,二楼主卧的下方。 许湛明明是在书房自语,可他声音却通过不知何时被朦胧红光浸染的风铃,传递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当然在意,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谁让他让我很不满意,很不高兴。” 许湛本来以为徐淮会一直醒着。 而他这个冒领了身份且不知悔改的人,会被徐淮持续地警惕地注视、就像是那天在灵矿里,那个年轻的徐淮发现他也能进入地脉时一样。 为此,许湛推翻了之前绝大多数的计划,挑衅了徐淮数次,只等着看徐淮什么时候按捺不住,作出回击。 但徐淮完全无视了许湛的挑衅,以一种极其过分的包容和善意留下提醒,留下木偶和其他一切。 然后彻底消失。 许湛再也没有等来他的回击和警惕。 从那天开始,期待彻底落空的烦躁和被迫成为“以德报怨”的对象的憋闷,就一直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许湛。 而这双重不适之下,还有一个许湛难以言说却心知肚明的理由。 许湛因徐淮而受惠。 还不止一次。 非要让他承认他其实勉强也算是知恩图报的人吗? 非要让他承认,他这个在浑水中兴风作浪却得到许多敬畏的人,正受困于徐淮的无私,因此不愿意徐淮无人问津地死去,灵师们继续无知无觉地浪费徐淮的心血吗? “徐淮。”许湛心生烦躁。 “你是不是故意死在落乌山上,专门来碰瓷我的?” 风铃的其中一根木管又轻轻动了下。 空荡荡的房间中。 响起一声极低的轻叹。 渐渐地,风比刚才冷了一些,云遮住了日,天色阴了下来,今春的第一场雨来了。 文游换了身深青色丝绸短衫,黑色玛瑙珠石雾沉沉地扣在盘襟领口。他拄着拐杖站在街上,身边的灵师小心地帮他打着伞,而他隔着雨帘,遥遥地看向走来的几人。 来人有中年也有青年,右手上都戴着同样的素圈戒指,戒圈上白下黑,交界处的纹路如波浪起伏。 “虽然我想说一句久违了,但这个时候,你们不应该在这里。” 文游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支撑他前往虞京了,但他依然知道落乌台发生了什么。 他耷拉着眼皮,声音苍老浑浊:“许湛在落乌台等你们,而你们却来了迁城,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天长为首的中年人沉声道: “许湛设下鸿门宴,难道我们要逆来顺受,过去束手就擒吗?” “你们还可以冲过去,像是当年花予独离开白盟那样,大闹一场。” 乾天长几人脸色都变了。 文游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最后落在前排最年轻的那个穿着主事规格的衣服的男人身上,又缓缓收回目光。 “我一直想问,花予独是不是死了。那么多年不声不响的,不像是他的性格。” “但今天看来,不用问了,如果他活着,你们不会想出这种……荒诞的主意。也是巧了,这些有名的灵师,一个死得一个比一个安静……” 他话音渐弱,旁边的街道却忽然有了声响,一个个陌生的身影出现,这些人身上的灵气浑厚,且都带着同样的素圈戒指。 附近店铺里的灵师们大惊失色,急匆匆冲出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们值守的……靠!有二五仔!” 有灵师回过味来,愤而出手。 飞宫驻地的灵师有大半都去落乌台了,流天镜又已经不在,正是防备空虚的时候,猝不及防,没一会就现出颓势。 乾天长的中年灵师脸上泻出少许得色,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大骂。 “有完没完啊,老子弄死你们!” 然后灵气急剧压缩迅速爆炸,轰的一声,灰尘和血雨一起落下,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他自己带周围个乾天长的灵师,都只剩下残肢。 飞宫的灵师本来是三大势力中手段最狠凶性最强的,前段时间被灵气爆发整懵了一次而有些颓丧,可这灵师一爆,血腥味漫起,却激活了他们的神经。 他们突然回过味来。 不对啊。 活的,碰得见,摸得着,打得死。 乾天长的灵师不知缘由,却清晰地看见飞宫灵师的眼神变了,气势也一点点攀升起来。 “好了!” 乾天长为首的中年灵师突然喝止,“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动手的?” 他转过头,捕捉到某条巷子里一个人影: “崔长老,原来您在这,怎么一进来就不见了人影?害得我们和飞宫的各位灵师闹了误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谁不明白。顿时,飞宫灵师震惊而饱含杀意的目光投注在了崔进身上。 崔进内心大骂。要不是他突然知道曾原没过去,自觉会被许湛记恨,怎么会答应乾天长的人带他们进来。 他深吸口气,往外走了一步: “潘主事,我们当时说好的,只是飞宫和乾天长合作,共同与落乌台那位交涉,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合作。” 被称作潘主事的中年男人又面露虚浮的歉意,看向文游: “文长老,是我刚才没说清楚,害飞宫的各位灵师吓了一跳,我们的人也冲动,这才动起手来。我向您道歉,咱们坐下来聊……” “坐下来,和你?” 文游掀了掀眼皮,声音沉沉,“我成为灵师的时候,你还在排队等投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