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予蹲在食盒边,虚空戳着软糯的桂花糕,泫然欲泣地哽咽道:“我们饿死鬼是这样的,当年我家道中落、穷困潦倒、流离失所,年纪轻轻就······” 倏然,视线中闯入一只青筋突显的手,十指相扣牵住了他的手。 宋寻予诧异地睁大眼睛,宵泽这就相信了?李少爷的悼词还没背完呢。 “饿死在街头······唔。” 宵泽拈着桂花糕塞进他嘴里:“自己吃,别指望我喂你。” 宋寻予咽下桂花糕,顺利端起了碗筷:“好神奇,只要和你牵手,我就能碰到东西了?” “嗯。”宵泽心虚地颔首,其实不必牵手,隔着衣物触碰也可以。 宋寻予信以为真,全程牵着宵泽干饭,尝到觉得好吃的顺便投喂他,最后剩下个多余的大白馒头,大概是厨房的丫鬟放错食盒了。 松开宵泽的手,宋寻予躺回冒死薅秃一整枝银杏叶制作的小窝,满足地打着哈欠:“感谢大小姐的馈赠。” 宵泽挤进小窝里质问:“只谢她,不谢我?” “道谢多见外,”宋寻予扬唇笑道,“宵泽你最好了。” 宵泽沉默地注视着他,所有的银杏叶摇曳晃动,奏出欢快的声响。 一日之内,他的叶子失控了两次。 “又起风了,”宋寻予习惯性靠在宵泽身上取暖,“秋天夜里凉,我们离近点暖和。” 鬼不怕冷,银杏也不怕冷。 宵泽虽不理解,依然任由他接近:“小鬼,我还不知你唤何名。” 宋寻予拍拍胸脯:“我叫宋寻予,尊贵的欲寒峰······” 峰主兼拒霜阁阁主。 他没来得及报全自封的名号,砰地被一个冰冷发硬的大白馒头砸中了脑门。 “见鬼!我饭呢?宋寻予你个短命的病秧子!是不是你这死鬼偷吃的?最好别让本大小姐逮着你,不然给你砍得魂飞魄散!” 宣阙被迫嫁给死人本来就烦,这下发现饭被偷吃更烦了,气得提剑在院里一边乱砍,一边问候宋寻予祖宗十八代。 “宵泽别听,”宋寻予立即捂住宵泽的耳朵,“她骂得太脏了,会教坏你的!” 宵泽冷淡地挥袖拂开他:“骗子,我与本体银杏感官相通,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宋寻予不服气地指着脑门的红印:“你不也骗我了?刚才我可没牵你手!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梦境中时间流速很快,这些天宋寻予百无聊赖地和宵泽窝在树上,唯二的乐趣是偷吃宣阙的饭以及围观宣阙花式越狱被抓。 一天清晨,宣阙钻狗洞越狱被抓了正着,两个小厮熟练地用羽毛掸子把她请了回去。 宣阙没走几步,回头对着狗洞怒斥:“你俩别太嚣张,本大小姐迟早能成功跑路。” “毅力可嘉,”宋寻予坐在树上鼓掌,顺势瞥向认真打理枝叶的宵泽,“你一直待这里不闷嘛,我们悄悄溜出去玩吧。” “出不去,”宵泽平静地回答,“以前这里是块荒地,宋家派人建了宅院,让道士做法借我灵力为你续命,便出不去了。” 银杏高大繁茂,困在这小破地方怪委屈的。 回想近日宵泽的种种善意,宋寻予心疼得更厉害了:“你不恨我吗?” “不恨,你又不知情,况且那道士术法不精,只能困住我而已,并不能汲取我的灵力。” 说着,宵泽指腹捻过叶脉:“无所谓,出不出去没差别,都一样的。” 都一样孤独。 宋寻予咬牙切齿道:“他算哪门子道士,分明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幸亏他是个神棍,我可不想你牺牲灵力为我续命。” 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骗你的,区区神棍哪能困得住银杏大仙。” 话音刚落,宵泽伴随金光落地,露出张扬肆意的笑:“走了,出去玩。” “又骗我,你好记仇啊,”宋寻予飘过去牵住宵泽的手,“先陪我去拿点跑腿费。” 宵泽疑惑:“什么跑腿费?” 趁宣阙打盹,宋寻予进屋从梳妆台的抽屉找出一袋碎银,放在手心掂了掂重量:“帮大小姐买炭烤肉脯的跑腿费,她念叨要吃炭烤肉脯很久了。” 宵泽:“······” 宣阙的原话是“再敢拦本大小姐,给你们统统做成炭烤肉脯”。 宋寻予仗着别人看不见他们,直接牵着宵泽光明正大走出院门,还特别嘚瑟地对两边的小厮扮鬼脸吐舌头。 与此同时,一簇长在高处的银杏枝叶疾速枯萎,叶子化作齑粉,只剩下光秃的枯枝。 比起往日,今日的街道尤其热闹,街头的糖画摊离奇飞走两根蝴蝶糖画,转而桌角竟惊现一两碎银。 类似的灵异事件纷至沓来,直到街尾的路人看见一副悬空的鬼面当场吓晕才逐渐消停。 听着身后一句接一句的“闹鬼了”,宋寻予倚在宵泽肩膀乐得不行,揭开鬼面眉眼含笑地望他:“哈哈,闹我呢。” “坏鬼,”宵泽眷恋地捏了捏宋寻予的脸,“该回去了。” 当晚,银杏小窝被塞的满满当当,屋里的桌子上也多出了一盒炭烤肉脯。 宣阙盯着这盒炭烤肉脯陷入沉思,随后一脸惊恐地跑去清点守门的小厮:“还好还好,一个没少。” 小厮们礼貌询问:“大小姐有何吩咐?” “无事,”宣阙耿直道,“就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被做成炭烤肉脯。” 小厮们:“!!!” 从此,宋寻予时常撺掇宵泽出去玩,一日又一日,他们几乎逛遍了整个镇子。 秋末入冬,宋寻予陡然发现银杏叶中掩藏着不少枯枝,焦急地检查宵泽的头发:“好在人没秃,你树怎么秃了?” 宵泽淡淡解释:“换季落叶。” 宋寻予好奇地问:“你的叶子会像寻常银杏那样掉光吗?” 宵泽回答:“不会。” “那就好,”宋寻予指向最高的树枝,“等雪天我们坐上面观雪,叶子多还能遮点雪。” 宵泽抬眸看去,悄然用余光瞥着他的侧脸:“到时必定很美。” 初雪不合时宜地降在一个火光滔天的寒夜。 宅院外,白衣道长掐诀引火,密集的符篆犹如蝗虫过境直扑银杏,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连宅院一同囊括其中。 “少夫人有违宋家家规,服丧不足三月竟与宅院的银杏妖邪私通,我受老爷所托诛灭妖邪,代为清理门户。” 守门的小厮被押在一边,挣扎着破口大骂:“放你狗屁!大小姐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平等地看世间万物不顺眼,狗路过都得被她骂两句,绝无可能与妖邪私通!” 白衣道长:“······” 最高的树枝上,宵泽全身遍布符火,虚弱地垂下眼睑:“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大仙,我只是诞于银杏的木灵。” “我不管,反正我信了,你就是我的银杏大仙。” 宋寻予紧紧抱住宵泽,尝试用阴冷的鬼气压制符火,但效果微乎其微:“你等着我去叫醒宣阙砍死那个神棍。” “你忘了,我不在你无法触碰她,”宵泽轻扯唇角,勉强扬起细微的弧度,“寻予,哪也别去,再陪陪我吧。” 宋寻予明知是梦,眼泪却仿若断线的珠串止不住地滑落,他简直恨透了这样的无力感。 宵泽嗓音愈发低沉:“这种术法禁锢了我的本体,我若执意脱离术法范围,需要付出相应的灵力作为代价。” 宋寻予嗫嚅:“早知道我就不磨你带我出去玩了。” “我愿意的,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了。” 我想和你去更多、更遥远的地方。 这句话终究未能宣之于口,宵泽抬手扣住宋寻予的后颈,用仅剩的力气吻上了他的唇。 死水般的心若是激起涟漪,要么汹涌澎湃,要么停止跳动。 一股纯澈的灵力渡入体内,宋寻予倏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停地摇着头,用力拍打宵泽的胸膛,重重推开他:“不要,我不要!” 草木化灵将灵力全部渡与他人,会消散的。 宵泽置若罔闻地亲吻宋寻予眼尾的泪,狠心咬了下他的唇瓣,待对方因疼痛退怯,又紧追着吻了过去。 “寻予,替我看看外面的风景。” 宋寻予没再抵抗,失神地望着飘落的碎雪一点点沾染宵泽的发丝,还未染白分毫便消融在黯淡的金光之中。 他的银杏大仙不见了。 烈火将熄,徒留一具枯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为什么千年银杏总是响 宵泽:是~心~动~呀~ 宋寻予:又起风了,好冷。 重要线索 卯时,天色微亮,窗外薄雾朦胧。 宋寻予睁开双眼,只见宵泽侧躺在身边,面带笑意地支着下颌注视自己。 “真难得啊,师尊你能醒这么早。” 宵泽笑起来眼眸弯如皎月,露出一小截犬齿尖尖,充斥着澄澈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