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在城南这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待了整整八年,从普通文员熬到行政部副主管,管着十几号人,说是管理,其实也就是个夹心饼干——上面压指标,下面牢骚,每天光是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捋顺就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们公司不大不小,两百来号人,坐落在高新开区那条长满梧桐的学府路上,厂房是灰白色的方块楼,行政楼前面立着旗杆,风大的时候国旗被扯得猎猎响,那声音听久了,像谁在撕布。
我办公桌上永远摊着三样东西:保温杯、台账本、一盆快死的绿萝。绿萝是前台小周送的,她说田姐你这人太干巴了,得养点活物。我笑,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被人说干巴。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对。我确实干巴。头每天扎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黑灰两色,说话做事都按流程走,连笑都分场合——对领导是七分笑,对下属是三分笑,对客户是职业笑,笑得多了,脸就僵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戴了张面具。
那天是周三,十一月的天阴得像块旧抹布,我正对着电脑改下个月的考勤方案,手机响了。是我弟田勇。他一般不给我打电话,微信语音条都嫌费事的主儿,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周明远出事了。”
周明远是我表妹苏婉的男人。我手顿了一下,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卡住了。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田勇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我请了假,跟领导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快回”。我们这种小主管,请个假不难,难的是回来之后堆成山的活。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飘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像在摇头叹气。我家在城北的老城区,爸妈还住在那个建了二十多年的小区里,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吵,杀鸡的、卖鱼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田勇在小区门口等我,撑着把黑伞,站得笔直,他比我小四岁,看着却比我老,常年在工地干活,皮肤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车上说。”我摇下车窗。他收了伞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周明远把苏婉打了。”田勇开门见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打人了?报警没?”
“报什么警啊,”田勇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他自己先住进医院了——气得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周明远那人我见过不少次,四十五六岁,在镇上粮管所上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他怎么能打人?又怎么能气到脑梗?
“到底怎么回事?”
田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一句:“苏婉在外头有人了。”
这话我听着倒不算太意外。苏婉是我姑姑的女儿,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生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但她命不好,姑父走得早,姑姑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日子过得紧巴。苏婉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家底殷实,公婆都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在街面上有两间门面房,日子过得滋润。当时所有人都说苏婉嫁得好,是掉进福窝里了。
可福窝不福窝,只有里头的人知道。
“跟谁?”我问。
田勇又搓了把脸,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爸,遇到难事的时候就这样搓脸,好像能把烦恼搓掉似的。
“镇上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姓赵,叫赵德生,开了个公司,挺有钱的。”田勇顿了顿,又说,“还不止这个。”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什么意思?”
“苏婉还跟……跟刘志诚……”田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刘志诚你知道吧?就是苏婉她妹夫。”
我猛地转头看他,雨刮器在玻璃上吱嘎响了一声。刘志诚,我当然知道。苏婉的妹妹苏静嫁的男人,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见人就笑,看着挺爽利的一个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我也是听说的,”田勇赶紧说,“周明远住院之后,他妈在病房里骂人,骂得整个楼层都听见了,说苏婉不要脸,跟妹夫搞在一起,还说镇上早就有风言风语了,就周明远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靠在座椅上,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脑子里乱得很,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晃——苏婉那张好看的脸,周明远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赵德生我见过一次,胖墩墩的,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刘志诚,上次在苏静儿子的满月酒上,他还抱着孩子逗,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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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的脸搅在一起,搅得我心烦意乱。
“苏婉人呢?”我问。
“跑了。周明远住院第二天就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菜市场门口的棚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卖豆腐的老头在收摊,动作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我去看看周明远。”我说。
田勇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你别掺和太深,这是人家的事。”
我知道他说的对。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躲开的。苏婉是我表妹,周明远是我妹夫,刘志诚又是我另一个妹夫,这些人拧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我站在这张网的边缘,想不沾湿脚都不可能。
医院在镇上,从我家开车过去二十分钟。镇卫生院不大,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周明远住在三楼的内科病房,我出电梯的时候就听见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水管子漏了,一滴一滴地渗。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明远躺在靠窗的床上,脸歪着,嘴也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口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全白了,弯着腰,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那是周明远的妈,我见过几次,以前是个很利落的老太太,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现在看着像老了十岁。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老太太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嘴唇抖了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田颖啊,”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周明远。他的眼睛动了动,好像认出我了,嘴巴张了张,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眼神我看懂了——是恨。深深的、烧灼着的恨。
我心里一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
“会好起来的,”我说,声音很轻,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老太太在旁边又开始哭,边哭边说:“造孽啊,造孽啊,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我说过很多,对同事说的,对下属说的,可那些话都是套话,说完了就忘了,起不了任何作用。现在也一样。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老太太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田颖,你是苏婉的表姐,你能不能劝劝她,让她回来,把话说清楚,该离离,该过过,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坐下来把话说清楚就能解决的。那些被撕开的口子,露出来的东西,谁都接不住。
出了医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惨白的光,像没洗干净的白衬衫。我站在车旁,给苏婉打了个电话。关机。又给苏静打,响了很久才接。
“姐。”苏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