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苏静住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楼下是修车铺,楼上是住家。我到的时候,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车,地上有油渍,混着雨水,泛着彩色的光。我从旁边的小门进去,上了楼。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苏静坐在沙上,抱着一个靠垫,看见我进来,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她长得跟苏婉有几分像,但不如苏婉好看,眉眼更硬一些,嘴唇薄,看着就是个厉害角色。
我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周明远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苏婉跟刘志诚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抱着靠垫的手紧了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突然变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两年前。”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儿子满月那天,他们在厨房里……我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两年前。苏静儿子的满月酒,那天我也去了,记得那天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夸孩子长得好看,像妈妈。刘志诚抱着孩子到处给人看,笑得合不拢嘴。苏婉也在,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很显眼,站在人群里像朵花。
原来那天,就已经出事了。
“你怎么不闹?”我问。
苏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怎么闹。我要是闹了,家就散了。孩子还那么小……”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我觉得,可能就是一时糊涂,过了就过了。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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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字,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两年的时间,苏静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看着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姐姐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赵德生呢?”我问,“苏婉跟那个建材老板的事,你知道吗?”
苏静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知道。那个赵德生,比刘志诚还早。苏婉跟他好了一年多,后来不知道怎么断了,又跟刘志诚搞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头晕,好像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被人抽走了。苏婉一个人,搅进去三个男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妹夫、还有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又得是多大的恨?
“周明远知道这些事吗?”我问。
“以前不知道,”苏静说,“他那个脑子,转得慢,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但镇上的人又不是瞎子,早就有闲话了,传到耳朵里,他再迟钝也能咂摸出味儿来。前几天,他半夜起来翻苏婉的手机,看见了聊天记录……第二天就动手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周明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张歪了的脸上刻着恨意。一个老实人,被逼到动手打人,又被气到脑梗,这得是多大的冲击?
“刘志诚呢?”我问,“他怎么说?”
苏静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跑了。跟苏婉一起跑的。”
我愣住了。“他们一起跑的?”
“对。”苏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挤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周明远住院那天晚上,刘志诚收拾了几件衣服,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就走了。苏婉也是那天晚上不见的。你说,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没说话。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像眼泪。
从苏静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我想到苏婉,想到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后面跑,甜甜地喊“颖姐姐”。那时候她多好啊,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谁见了都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起姑姑走的那年,苏婉才十五岁,跪在灵堂前,没哭,就那么跪着,跪了一整天。后来她跟我说:“姐,我没爸没妈了,以后只能靠自己了。”我说你还有我们,她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很淡,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不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开会的时候走神,领导叫了我两次才反应过来。同事小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红烧排骨,一口没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颖姐姐。”是苏婉的声音。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你在哪?”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问我在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想起苏静,果然是姐妹,“我就是想跟你说,别管我的事。”
“你知不知道周明远住院了?”我说,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你知不知道他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尾音有一点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我对不起他。”
“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了,”她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跟刘志诚……”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的话:“颖姐姐,你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什么都做得出来。”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