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我不能替她摔跤,也不能替她爬起来。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江城的天气突然变冷了,天气预报说要下雪。我裹着羽绒服在公司加班,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抬头一看,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李恬的。
“田颖,你下班了吗?”
“我在你家门口。”
“带酒了。”
我赶紧收拾东西,打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李恬就坐在我家门口的消防栓旁边,怀里抱着一瓶红酒,身上穿着一件薄呢大衣,冻得嘴唇紫。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一把把她拽起来,“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等,你不会打电话吗?”
“打了,你没接。”她笑着说,牙齿在打颤。
我开了门,把她推进去,翻出毯子裹在她身上,又去厨房煮了姜汤。她坐在沙上,看着我忙来忙去,突然说:“田颖,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我把姜汤递给她,“说吧,怎么了?”
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张建国分手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分了?”
“嗯。”她点头,“彻底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我坐到她对面,等着她往下说。她喝了口姜汤,放下碗,把毯子又往身上裹了裹,像是在裹一层壳。
“其实我早该想明白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一块被摔碎的镜子,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给我看。
她说张建国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早安晚安,她觉得很甜。可后来她才现,他给所有人早安晚安——他的客户、他的牌友、他前妻。那些消息不是给她的,是群的。
她说张建国记得她不吃香菜,她感动了好久。可后来她才知道,是介绍人告诉他的。他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当着她的面跟介绍人打电话说“你交代的我都记住了,香菜不放嘛”。他不是记得她,他是记得别人教他的话。
她说张建国下雨天来接她下班,她觉得被在乎。可后来她才现,他每次来接她都要朋友圈,配文是“接媳妇下班”,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说“好男人”。他接的不是她,是一个叫“好男人”的人设。
“你知道吗,田颖,”她的声音开始抖,“他让我辞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在外面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还不如在家把家里收拾好’。他看不上我的工作,看不上我挣的钱,看不上我拼了命考下来的证书。他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待着,就该围着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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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可我最生气的不是这个。我最生气的是,我居然差点就信了。我差点就去辞职了。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差点就把辞职信交上去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大,“他跟我说了好多次,每次都说‘我养你’‘我照顾你’‘你不用那么辛苦’。一开始我觉得烦,后来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道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要强了?是不是我真的应该退一步?是不是我真的应该……”
她没说完,捂住了脸。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工位上贴着的便利贴,想起她熬夜备考cpa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我要当财务经理”时眼睛里的光。那些东西,差点就被一个男人的“我养你”给毁掉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放下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再哭了,“今天我跟他摊牌了。我说我不想辞职,也不想分手,但我需要他尊重我的选择。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尊重干什么?’”
我愣住了。
“我当时就笑了。”李恬说,嘴角真的翘起来了,“我就跟他说,那你去找一个不需要尊重的女人吧。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摊开手,“他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没接。了三十几条微信,我没回。后来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事就要分手?’”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田颖,我不是为了这点事分手。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命分手。如果我再跟他在一起,我会把自己活没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那瓶红酒,又点了一份外卖,聊到凌晨两点。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她跟张建国在一起这一年半,她有多累。她说他控制欲强,查她的她跟谁吃饭,跟谁聊天。她说他心眼小,她跟男同事多说几句话他就不高兴。她说他喜欢在朋友面前贬低她,说她“不懂事”“不会过日子”“不会照顾人”。
“可他在你面前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苦笑,“他对你好的时候,你会觉得全世界就他对你最好。可他一翻脸,你又觉得全世界就你最差劲。你就在好和差之间来回转,转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不是因为李恬,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自己也曾经在这样一个人的身边待过。
那是我二十五岁那年,在上一家公司,有个男同事追我。他对我好得不得了,每天给我带早餐,帮我修电脑,陪我加班。可他也对我坏得不得了,当着同事的面说我不合群,跟领导告状说我工作效率低,在背后跟别人说我是靠脸上位的。
我在他身边待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我从一个自信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自我怀疑的人。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配不上他。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田颖,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那天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黑眼圈、蜡黄的脸色、耷拉的肩膀、没有光的眼睛。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后来我辞职了,离开了那个公司,也离开了那个人。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把它埋在记忆最深处,盖上了土,种上了花。可李恬的话,像一把铲子,把那点土又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