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表姐说,“你跟他有仇,我没仇。”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呆。赵小刚端着茶杯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问:“田姐,又怎么了?”
“没事。”我说,“一个不想见的人住院了。”
“那就不见呗。”赵小刚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没纠结。”我说。
但我知道我在纠结。
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医院。不是去看李建国,是去看我一个同事的母亲,老太太住院了,我代表厂里去探望。买了水果和牛奶,在住院部楼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楼导诊台的护士:“有没有一个叫李建国的病人?大概六十多岁,摔断了腿。”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有的,在四楼骨科,o病房。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提着给同事母亲的水果和牛奶,站了足足有两分钟。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旁边的病人和家属进进出出的,都奇怪地看我。
最后我没上四楼,坐了电梯去六楼,把东西给了同事的母亲,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离开了。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县城的大街上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很饿,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肉包子,站在马路边上吃,一边吃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夫妻手牵手走过的,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在别人看来也许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离婚三十年的女人,为了墓碑上一个名字,把前夫告上了法庭。有人会觉得我斤斤计较,有人会觉得我不近人情,有人会觉得我闲得没事干。
但我知道我不是。
那个名字,代表的不是我曾经是李家的儿媳,而是我曾经在那段婚姻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那些不被尊重的日子,那些被否定被羞辱的时刻,那个抱着女儿站在雨夜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自己。
我要把它铲掉,不是因为我恨,是因为我想跟过去彻底告别。
判决生效后的第二十天,老周打电话给我,说李建国那边还没动静,三十天的期限快到了,他要申请强制执行。
“再等几天。”我说,“也许他会自己弄的。”
“田姐,你太心软了。”老周说。
“不是心软,是给他一个机会。”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李建国主动来找我,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我错了”。但我也知道,他不会的,他这辈子都不会说这两个字,他不是那种人。
又过了五天,弟弟突然打电话来,说李建国出院了,坐着轮椅,请了两个人去公墓,要把碑上的名字铲掉。
“他真的去铲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弟弟说,“我正好路过公墓那边,看见他坐在轮椅上,指挥两个人干活。姐,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想了想,说好。
弟弟来接我,开车去公墓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也许是想亲眼看见那个名字消失,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李建国,看看他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到了公墓,远远就看见那块墓碑前站着几个人。李建国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他的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眼神浑浊而疲惫。
看见我走过来,他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我没看他,走到墓碑前。那块深灰色的大理石碑上,“田颖”两个字已经被凿掉了,留下两个深深浅浅的凹坑。碑面上还有一些碎屑,工人正在用刷子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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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真的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凹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李家的人面前哭,尤其是在李建国的面前。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我听清了,那是李建国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抖。
“对不起,田颖。”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很低,低得好像只有我能听见,“我不该……不该把你的名字刻上去……是我做错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头花白的老人,这个我曾经恨了三十年的人,这个现在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的人。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她临终前跟我说,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刻上去,说你是李家的儿媳,李家的碑上不能没有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旧收音机里的杂音,“我当时……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是她老人家的心愿,就……就照办了。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我……我以为你反正也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三十年前就该说的,一直没说出口。”
我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原谅了他,是因为我终于听见了那句等了三十年的话。虽然迟了这么久,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至少,他说了。
“我走了。”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越擦越多。
弟弟在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问:“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