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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矿镇来的记账人（第1页）

大牛侧身让开院门，二小子领着那个穿旧长衫的人走进来，那人四十出头，瘦长脸，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发灰，袖口磨了边，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旧纸，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灶房、柴房和正房，最后落在姜米身上。

“姜嫂子，这是矿镇上管账的孙先生。”二小子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他自己找上我的，说想见你。”

姜米让孙先生进灶房坐了，倒了碗水放在桌上。孙先生把手里那卷旧纸搁在桌面上，没急着打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姜嫂子，我在矿镇上管了两年账，矿洞里每天出多少料、用多少人、领多少粮食，都是我记的。塌方那天的事我记在账上，矿镇上头目让我重新抄一份，把塌方前那几天的出料数往下压，把工头的名字划掉两个。”

“往下压了多少？”

“压了将近一半，他说塌方之前那几天出料不好，底下人干活磨蹭。我按他说的重新抄了一份交上去，可原本那份账我还留着，没毁。”孙先生把旧纸卷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在一起的发黄纸页，纸面上用细炭笔写得密密麻麻，出料数、人数、时辰，每笔都标着日子，“这是原本那本账里撕下来的几页，压在手里两个月了，没敢往外拿。”

姜米把纸页翻了一遍，出料数跟矿镇上头目后来报的数目对不上，塌方前三天每天的出料量是后来报的两倍还多，底下还标了一行小字：灰白层出料另计，未入总账。

“灰白层出料另计，这是什么意思？”

“塌方之前那几天挖到灰白石头层的时候，矿镇上头目亲自下来交代，灰白层挖出来的东西不走大账，另记一本，记完了交给他本人，不入总账。他让填回去那段就是灰白层挖出来的空腔，填的时候还让我把另记那本账也收回去锁着，钥匙他拿着。”

“另记的那本账你见过内容没有？”

“见过几眼，他不让我细看，但我扫过一眼，上头记的不是料数，是一块一块方石头，记尺寸、记位置，有的还画了简单的图，像是从空腔里往外掏东西。”

姜米把纸页放下，跟孙先生对视了一眼。矿镇上头目从空腔里往外掏东西，掏了另记账，账本锁在自己手里，钥匙不交给别人。他报给石头院子的账上只写了塌方伤了人、出料少了，底下掏出来的东西一个字没提。

“孙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把这些账页交出来？”

“交出来。我在矿镇上管账两年，知道的事不少，矿镇上头目这回塌方伤了人，往石头院子送急信的时候让我把账重抄一遍，我就知道他这是要瞒上面。可瞒得了上面瞒不了底下，矿洞里挖矿的人都知道塌方那几天出了多少料，他压下去一半，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孙先生搓了搓手，“我本来想把这些账页往石头院子递，可一想石头院子那边跟矿镇是一伙的，递上去没准又压回来。二小子说姜嫂子这边跟推官衙门有来往，我就找过来了。”

“你把账页交出来，矿镇那头目迟早会查到是你。”

“查到了我就认，他总不能把我杀了。我这两年给他记的账里，不光有塌方的料数，还有他往自己兜里揣的料钱，那些账我也抄了一份，没带在身上，藏在镇上我媳妇娘家屋里。他要真把我怎么着，我媳妇就把那些账递到府城去。”

姜米把账页收好放进柜子里，在灶台前面蹲下来。孙先生手里有矿镇头目瞒报塌方、私掏空腔东西另记账、往自己兜里揣料钱这三件事的证据，这些东西递到推官那边，矿镇那头目就压不住了。可孙先生把账页交出来，矿镇那头目查出来是迟早的事，得赶在他查出来之前把呈文递上去。

“孙先生，你今天先回镇上，账页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该去矿镇上工还去上工，矿镇那头目让你记什么你照记。等这边把呈文递上去推官那边立了案，你再出来作证。”

“那矿镇那头目要是这两天就查出来呢？”

“这两天他不会查。他刚从医馆扑了空回来，赶工补窟窿还来不及，没功夫翻旧账。等他赶工赶得差不多了，才会想起来翻账本对数目，那至少还得四五天。”

孙先生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碗水喝了，站起来走了。二小子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蹲在灶房门槛上说了一句：“娘，孙先生走的时候让我带句话，说矿镇上那头目这两天往北边送了个人去，说是调去边境帮忙，实际上那个人是知道空腔里掏东西的事，调走是怕他嘴不严实。”

“调走了一个，那空腔里掏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

“孙先生说他也不清楚，矿镇上头目自己收着的，没入库房，也没往石头院子送，多半是自己藏起来了。”

当天傍晚陈玄川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蹲在灶台旁边把孙先生的话听了一遍，听完想了一下：“矿镇那头目私藏空腔里掏出来的东西，没往上交，也没入库房，这东西要是能找出来，拿到推官面前摆着，他瞒报的事就不光是账的问题，还有私吞前文明残留物的罪。”

“东西藏在哪不好找，但孙先生说他每回掏出来的东西都用油布裹着搁在矿镇上头目自己住的那间屋后头的小屋里，小屋平时锁着，钥匙矿镇那头目自己带着，他送账本进去的时候见过一回。”

“那就先不动小屋，把小屋的事写进呈文里，推官那边立案之后自然会去搜。”

当天晚上二虎把呈文重新改了一遍，把孙先生交出来的账页内容、空腔掏东西另记账、矿镇头目往北边调人、小屋藏东西这几件事全部补了进去，改完了又誊了一份干净的，第二天一早就送去了推官衙门。推官衙门那边收了呈文，说这回材料比上回全，得往上头报一声再定立不立案。

“往上头报一声，报给谁？”

“推官衙门的人没说，只说了句‘这回压不住了’。”

当天傍晚三狗从州城回来，进门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才蹲到灶房门槛上：“娘，姓吴的让人带话来了，说货栈那边催收山沟零碎催得急，但收上来的东西比之前少了，山沟里挖的人说挖不出多少来了，往深处挖费劲，得出货比之前慢了。”

“山沟里挖不出多少来了，货栈那边等着要，他们就得换个地方挖。”

“对，姓吴的说货栈管事在集上跟周广福提了一嘴，说北边山沟里挖得差不多了，往后得往南边找新的挖点，南边那片山跟李社村这边的山是连着的。”

姜米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货栈往南找新挖点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边山沟挖得差不多了，往南找新的挖点，南边的山连着大青山，大青山脚底下就是矿镇和断崖，货栈那边要是往南挖过来，迟早会挖到矿镇和断崖附近，到时候两边的旧结构挖通了，事情就搅到一块儿去了。

“三狗，你明天回州城跟姓吴的说，让他盯着货栈往南找新挖点的事，找的是哪一片山、挖的人从哪来、什么时候动工，摸清楚了回话。”

三狗应了一声。

当天夜里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孙先生交账页、货栈往南找新挖点、矿镇赶工补货这几件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孙先生的账页递上去推官那边压不住了，货栈往南找新挖点迟早会挖到大青山脚附近，矿镇赶工补窟窿赶得越急越容易出事。三条线都在往大青山脚底下收，收束到一块儿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姜米旁边，手里攥着修行册子：“娘，今天石片搓手的时候气走到头顶往上冲了一下，冲得比前几天都高，陈爷爷说照这个走法月底之前第五圈能提前练完。”

“提前练完了，宗门那边还有什么话说？”

“陈爷爷说练完第五圈就可以练第六圈，第六圈练成了就是宗门那边说的‘筑基前阶’，筑基前阶练出来，宗门再提回山门闭关，就拿不出像样的理由了。”

姜米点了点头，四丫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牛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娘，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是孙杂役，这回跑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