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当日,天皇便撤了所有日常觐见,传下话来“静心思悼,不见外臣”。
连着三日,内阁,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的大臣们轮番往皇居跑,杉山元天不亮就候在承明门外,一身将官礼服穿得笔挺,从晨曦初露站到日头西斜,次次都被侍从官客客气气地挡回来,只说“陛下心绪不宁,诸位大人请回”。
梅津美治郎连着三夜宿在陆军省,办公室的灯亮到天明,处分预案,请罪稿子改了七八遍,却连递进皇居的门路都没有。
整座军部都悬着心。
朝香宫是亲王,是华中派遣军的实际掌舵人,在占领区被抗日分子刺杀,说破天都是陆军的失职。
没人知道天皇是真的悲痛难抑,还是在憋着雷霆之怒。
宫里传出来的只言片语都说,陛下每日只看前线战报与密电,茶饭减了大半,却半句问责的话都没说。
可越是不说,底下人越是惶惶不安。
这是暴风来临前的死寂,比劈头盖脸的怒骂更熬人。谁都知道,这笔账记下了,什么时候算,怎么算,全看陛下的心思。
海军省起初还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闲散,连着两日看陆军的笑话,到第三日也渐渐收了戏谑。
米内光政特意召了永野修身几人密议,怕天皇迁怒整个军部,借着此事削军费,收兵权。真要闹到那一步,海军也讨不到好。
今日这份御前会议的旨意传下来时,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没人知道这会是“算账会”还是“议事会”。
杉山元出门前特意把拟好的请罪书揣进了内袋,指尖把纸张捏得发皱,心里反复演练着请罪的说辞。
连素来沉稳的畑俊六,临上马车前都特意整了三次衣襟,脸色比深秋的风还沉。
议事殿内依旧是古制格局,素色畳席铺得齐整,左右两列软垫依次排开,众臣按品级正坐,腰杆挺得笔直,却没人有平日的从容。
殿内上首的御座空着,描银的十六瓣菊纹在黯淡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双无声的眼睛,压得满殿人都心头沉甸甸的。
杉山元坐在右首第一位,身前摊着两叠公文,一叠是华中司令官的候选名单,另一叠是朝香宫遇刺的善后章程,最底下还压着那份没敢递上去的请罪折。
他双手按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身前畳席的纹理上,耳朵却留意着殿门口的动静。
这三日的闭门不见,把众人的底气都耗没了,此刻坐在殿里,与其说是来议事,不如说是来等发落。
他身侧的梅津美治郎眉眼垂得更低,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今日竟微微有些发皱。
参议官席上的荒木贞夫,南次郎等人也都敛着声气,没了往日派系相争的锐气,这个节骨眼上,谁冒头谁就可能撞在枪口上,先把自己摘干净才是上策。
对面海军序列里,米内光政正坐着,身姿比陆军众人稍显松弛,神色却也比往日郑重了几分。
他指尖搭在膝头,时不时往御座的方向瞥一眼,心里也在掂量。
今日天皇要是先追责,海军就少说两句,卖个体面,要是先议事,那该给陆军添的堵,半分也不能少,横竖陆军理亏在先,就算挑了刺,他们也不敢发作。
汤浅仓平立在御座侧边的屏风阴影里,垂着眼帘,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