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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柳木的悔恨一(第1页)

凌海下起了一场小雨,而离云因为已经维持不住弥弥秋水诀的化形了,身体从水波中显出来,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他的后背撞上粗糙的石面,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腥甜的血从喉咙口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是凌海深处一处荒废的宫殿。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廊柱表面的金漆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胎。

殿门半掩着,门缝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从前供奉历代龙皇牌位的祠堂,如今连一盏长明灯都没留下。

也是,折灵完全接管凌海之后,整个龙皇宫都换上了救世盟的人,谁还会来这里给龙皇烧一炷香?

离云靠着石柱喘息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被阿霁抓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丝混着菌丝的残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被稀释。弥弥秋水诀可以在凌海为他提供天然的隐蔽,将气息融进水波里谁也发现不了,可前提是他有足够的灵力去维持。

如今他的灵力已经见底,连一道最简单的愈合术都催不动。

他在救世盟蛰伏了几个月。

他一直知道折灵有秘密,所以想要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他从前在凌云宗时就认识了折灵,那个时候折灵还不是现在这样,她自傲骄慢,甚至对宗主自荐枕席。宗主生气之后,将她扔出了洞府。在那之后,折灵变了。变得冷静自持,进退有度,而且明明是个外门弟子,却显露出极好的天赋来,运气也越来越逆天。他一直跟在她身边,直到后来她成为了人人口中“天之骄女”、“本世纪气运所钟”、“天道的宠儿”,他发现折灵越来越神秘。

到如今,她成为了龙后,掌握了凌海,杀死了傲昙,又成立了救世盟,甚至修为不声不响之中地忽然暴涨,都在说明,折灵所图极大。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折灵秘密去了海底深处一个洞中……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菌丝是什么,但是折灵开始拿出“灵种”,拿出“灵药”,他本能察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靠着他对折灵的“一往情深”人设立的好,折灵没有让他吃那灵药。

折灵让他打理救世盟的日常事务——他以前在凌云宗就帮师父严晨处理过外门弟子的调度,做这些事得心应手。

折灵对他也很放心,大概是因为他用她最喜欢的称呼叫她师妹,大概是因为他时不时会给她带一点小小的礼物,有时是一盒珍珠糕,有时是一串深海的夜明珠。

她明明什么都不缺,但笑着说离云师兄,你对折灵最好了。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折灵的秘密。

他是怎么联系外界的?——本来他是没机会的,但是架不住救世盟一开始的时候调起太高,太多太多的散修想要加入了,于是就有启国的眼线混进来。

或者说是藤源的眼线。

藤源的情报网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蔓延在妖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伸到了凌海。救世盟拼命吸纳新的散修,启国的情报人员便伪装成散修混了进去,化了个假名去领灵药,然后发现这种灵药服下之后修为确实会在短时间内暴涨,可不出一个月服药的人就会开始出现神情恍惚、体表浮现暗红色细线的症状,再不出一个月便会被吸干,同化成新的菌丝母体。

离云把那些证据整理成了厚厚一叠玉简。

他每天在心里数着日子,计算藤源的线人还需要多久才能把这些证据传递出去,把真相公之于众。

可就在证据将要递出凌海的前夕,藤源的线人撞上了柳木真人。

离云那天晚上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替折灵一力撑起救世盟的柳木真人,那个被枯木宗上下当作救世主追随的老宗主,竟然没有揭发他们。

柳木真人站在凌海港口那座废弃灯塔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道袍,袖口破了线也没补,脸上带着从前的离云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苍老。他对藤源的线人说,此处戒备松散,你往东绕过三道哨就能出去,出了凌海之后往白东山方向走,尽量不要走启国方向,那一路的哨卡更密集。

他甚至还派了枯木宗为数不多还清醒的弟子护送对方离开,那些弟子的眼睛还是人类的正常的瞳孔,离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已经是他最后一次在救世盟看到没有被菌丝浸染的枯木宗修士了。

柳木变了。

但离云没有揭穿他,柳木也没有揭穿他们。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离云隐隐觉得,这个曾经一意孤行的老宗主,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覆水难收,枯木宗被折灵渗透得太深,上至长老下至普通弟子,大半都已经被菌丝寄生了,剩下那些清醒的门徒和宗主本人,只能在菌丝和傀儡的包围中苦苦维持最后一点防线,还随时都可能被发现然后被同化。

他们两个人站在灯塔的阴影里相对望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各自分头走进了那片属于折灵的没有星星的夜色中。

后来的事情比离云预想的更快也更深。

阿霁带着救世盟的第一队先锋横穿了通天通道,在魔界点嘉山灭掉了斯家。消息传回凌海时整个救世盟都陷入了狂欢,他们把折灵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震得龙皇宫的珊瑚瓦当都在嗡嗡作响。

离云站在人群中跟着鼓掌,面上带着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狂热的笑,心里却说:不能再等了。再不阻止,将会有更多不知情的散修被“灵药”和“通道安全”的旗号骗进这个吃人的坑里。

于是他在那天夜里开启了与藤源的线人约定的最后一环。

他把所有证据全部传送了出去,连同那些被菌丝吸干的散修的留影石、服药前后的修为对比记录、每次从通道出来之后实测的灵力损耗图谱,全数打包送出。启动计划之后他迅速离开了凌海,几乎是在证据公开之时,折灵便发现了这次背叛。

逃亡的路程上他撞上了柳木真人。

那时柳木真人已经不成人形了,一身道袍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大大小小几十道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那些伤口不是被刀剑伤到的,而是被他自己逼出来的——菌丝想要潜入他的身体,被他一道一道地从皮肉里剜了出来,用小刀,用灵力,用一切他能用到的蛮力,在皮肤上挖出了数十个还渗着新血的窟窿。

“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柳木真人靠着海蚀洞的湿冷石壁,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是我一意孤行,才让枯木宗断送在自己手上。我的弟子们,我的宗门,如今都已经被菌丝侵染了。那些伤是我自己弄的,那些菌丝想要潜伏进我的身体,被我用灵力一道一道地剜了出来。可它们太多了,我的修为也快被吸干了。我一个人在这洞中躲了这么久,已经听到菌丝在到处蔓延的声音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棵小树苗,树苗不过巴掌高,枝叶蜷缩在一起,通体灰败黯淡无光,却还保持着完好的形态。

柳木说,这便是他费尽一切代价后救出的枯木宗不灭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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