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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结(第2页)

&esp;&esp;怪道,怪道。

&esp;&esp;丁顺方才还纳罕,张子明身边哪里来的蠢小子?慢手慢脚,遇事都不知躲远点。

&esp;&esp;现下他终于恍然——原来不是不知躲,而是不能躲。这两个人是万万不能离得太远的。

&esp;&esp;“丁统领。”师杭深一步浅一步钻了出来,眸光亮得灼人,“天助我也,看来咱们跟山野之地还真有缘。”

&esp;&esp;是了,上回见她,她也是自林中飘飘渺渺现了身。九歌中传唱说,山鬼身姿窈窕,美貌多情,会披着薜荔和松萝,骑着赤豹在山林间肆意游走……

&esp;&esp;眼前的女子虽未饰裙钗,仅着田舍汉一般的粗布短衫,却仍是那般光彩照人。

&esp;&esp;含笑含睇,子慕予兮。香草美人不外如是。

&esp;&esp;师杭见到丁顺,实实在在是松了一口气的。难得旧识相会,她抑不住欢欣对丁顺道:“丁统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长话短说——你此行是出来探查消息,还是要赴应天求援?”

&esp;&esp;丁顺有些迟钝,怔忪了好半晌才轻声答道:“末将此来是为了探查消息。四月十一,陈部突袭洪都,好在咱们布防及时未教敌军得手。可巨舟截江断路,至今已有十日矣。”

&esp;&esp;原来战起之日,就是她动身离开徽州的次日。

&esp;&esp;师杭忍住心中酸楚,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要回城,那便烦劳你将咱们一并送入城中罢。”

&esp;&esp;“夫人,你……”丁顺张了张嘴,眼中氤氲。

&esp;&esp;他知道他不该问,问得太迟,可终究还是愁眉苦脸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esp;&esp;丁顺大致明白她的来意,他也见过太多随夫殉节的军眷,可他此刻又莫名觉得,眼前的女子不该如此,更不会如此。她不是一个会对命运低头的女人。

&esp;&esp;丁顺恍恍惚惚地想,或许她真的是仙子下凡罢。她一来,见到她娴雅自如的模样,自己仿佛吞了颗定心丸下肚,再不惘惘然去想死后的归处了。

&esp;&esp;“我既已到此,千言万语也不必说了。”师杭沉着道,“陈友谅率水陆大军空国而来,自以为必胜之计,我看却未必!咱们入城后再从长计议。”

&esp;&esp;丁顺低低一叹,终是败在她坚不可摧的决心之下了。于是,他转而看向张子明,咬牙切齿骂道:“你这混小子无法无天!此举待元帅知晓,定要狠狠记你一过!”

&esp;&esp;张子明嘿嘿一笑,爽朗十足道:“记就记罢,咱认了!夫人胆识非凡,不愧为元帅心许之人,这一路行来连我也心折!到时求夫人为我说两句好话,顶多挨上几棍子,往后寻机将功补过就是,算得了什么?”

&esp;&esp;……

&esp;&esp;赣水滚滚向南,洪都城瞰江而筑,八座城门镇守各方。

&esp;&esp;浓郁夜幕下,王遇成沉着脸登上抚州门城楼,又带来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消息——

&esp;&esp;“元帅,赵将军他……失血过多,气绝身亡了。”

&esp;&esp;孟开平负手背对王遇成,遥遥望向江面,神情难辨。

&esp;&esp;今日薄暮时分,赵德胜于宫步门城楼上指挥士卒,不幸被敌军弩手认出,遭弩箭射中腹部。中箭后,他尚未昏迷,仍喝命左右副将坚守逆战,誓死不降。

&esp;&esp;“箭镞深处足有六寸,实在回天无力了……”王遇成低低道,“赵将军昨日率部阵斩陈友谅两员大将,致其士气大落,想是被记恨上了。元帅,您千万当心啊。”

&esp;&esp;眼下,粮食和兵卒都无法补充,只有城墙能帮他们抵御汉军。孟开平脚下踩着的抚州门城墙已然残破不堪。听完这个噩耗,他并未表露出悲痛,甚至没再过问逝者,转而冷声吩咐道:“巡城。凡城墙塌陷处,立建工事修补。”

&esp;&esp;当初太平之战,敌军的战船与城等高,乘涨水之际直抵城下,最终致使花云惨败丧命。后来,孟开平依循师杭的提议加固城墙,且移城去江三十步以利防守,果然在开战后成功阻拦了敌舰附城而登。

&esp;&esp;陈友谅一计不成,便决意亲自督战,发步兵上岸围城。汉军日夜进攻,用火炮猛轰城墙,将抚州门城墙崩毁了三十余丈。

&esp;&esp;因而王遇成听后,颇为困窘道:“元帅,伤亡实在太大了,砖块都被炸成了碎末,难以砌实……况且汉军千方百计阻止咱们修筑工事……”

&esp;&esp;孟开平回身,眼神锐利如刀。

&esp;&esp;“伤亡?老子不管伤亡!”

&esp;&esp;男人厉声骂道:“但凡还能动弹的,都给老子顶上去!没有砖块就用石块,没有石块就用木栅!你他娘的再敢多言半句为难,老子现下就把你剁了扔下去堵门!滚!”

&esp;&esp;孟元帅带兵一向体恤下情,爱兵如子,这是红巾军中多年来的共闻。可到了此情此境,除了战死,唯有死战。

&esp;&esp;只要能守住洪都城,一切牺牲便都是值得的。若是守不住,大小官员理应随此城一并覆亡,绝无幸免之理。

&esp;&esp;王遇成挨过一番训斥,咬牙应诺,抱拳去了。

&esp;&esp;四月末,晚间的江上光点密布,不是星辰落在了水中,而是数百艘艨艟浩浩荡荡围在城外。

&esp;&esp;汉军军舰上下三级,外饰丹漆,舻箱皆裹以玄铁,甲板宽阔得可置走马棚,人语声不相闻。

&esp;&esp;远远望去严压重围,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esp;&esp;孟开平仰头望月,心有戚戚。

&esp;&esp;明月尚有圆缺轮转,局势难道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esp;&esp;他忽而想起儿时练枪,老爹曾对他说过,人这一辈子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哪招练得不好,哪招就容易教人给钻了空子。你在哪吃过亏栽过坑,难免重蹈覆辙,甚至于把命送在那儿……

&esp;&esp;半个多月来,他没有一刻清净,今夜这短暂的安宁只不过是汉军连日猛攻后的稍作停歇。待他们修缮火器、重振旗鼓后,更猛烈的进攻将会来临。

&esp;&esp;孟开平想,也许他注定要死在洪都了。上回弃城而逃捡回一条命,灰头土脸地逃回洪都,原只当是阎王爷松手放过,而今看来竟是有意戏耍。

&esp;&esp;当年老爹去前最后叹息道,大丈夫死有何惜?

&esp;&esp;而今他也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大丈夫,死有何惜?

&esp;&esp;只可惜,不能亲见扫清中原的那一日了。

&esp;&esp;只可惜,不能再见……

&esp;&esp;“……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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