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辞的眼睑猛地颤动了一下。
卡住了。
不是关掉,是卡住。
他的计划——用秩序之种碎片否决门的核心,配合调音师的声音让门的能量护盾出现裂缝——理论上可以将门从“开启”状态强行推到“关闭”。但理论与现实之间存在的差距,是他的右臂,是调音师濒死的身体,是女人那双熄灭了火焰的漆黑眼眶。他的能量不够,调音师的声音不够长,门的反抗比他预想的更强。结果不是“开”也不是“关”,而是中间状态——卡住。门没有继续扩张,但也没有收缩。它停在那个介于两个状态之间的临界点上,如同一颗被卡在扳机后面的子弹,既不会射出,也无法退膛。
这意味着他还没有失败。但也意味着他还没有成功。
他还有机会。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调音师还活着,只要女人还在他身边,他就可以再试一次。
但他的右臂已经没了。秩序之种的碎片在那次引爆中全部耗尽,掌心的焦痕变成了一道平淡的、不再光的伤疤。他拿什么再去否决门的核心?
他不知道。
但他需要先站起来。先睁开眼。先确认自己还剩下什么,然后再想能做什么。
傅砚辞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眼睑抬起。
光。灰白色的、柔和的、从天光云层的缝隙中渗下来的光。光很少,但足以让他看清坑底的轮廓——碎裂的冰层、散落的冰块、以及两个在他身边的女人。
调音师趴在他左侧大约三米外的冰面上,黑色长散落在冰层上,与冰层的裂纹融为一体。她的脸侧向一边,深棕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上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她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她的右手伸向他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触碰什么。
女人跪在他右侧,橘红色的防寒服上沾满了冰霜和泥土的混合物,白色长从帽檐下滑出,垂落在肩头,梢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条。她的脸——那张与沈知意一模一样的脸——就在他上方,距离不到一尺。惨白火焰双瞳已经彻底熄灭,眼眶中只有两团空荡荡的、漆黑的深渊。那深渊中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表情。
但她还活着。她能动,能喂他吃东西,能在他昏迷的时候守护着他。
傅砚辞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看向自己的右肩。右臂消失了,断面被一层灰黑色的、如同玻璃般的结晶密封着。结晶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闪电般的纹路。纹路从断面延伸到锁骨,从锁骨延伸到胸口,与灰黑色的印记融为一体。他试着活动右肩——肩膀的肌肉还在,关节还在,只是手臂不在了。断面的结晶在肌肉收缩时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他用左手撑着冰面,试图坐起来。
左臂颤抖得厉害,手掌在冰面上打滑,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女人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将手掌垫在他的后背,给他一个支点。她的手掌冰冷而坚硬,如同一块被雕刻成人手形状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弹性,但提供了他需要的那一点支撑。
傅砚辞坐起来了。
头晕得厉害,视野在摇晃,胃里翻涌着恶心的感觉。他闭上眼,等了几秒,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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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的景象在他眼前稳定下来。碎裂的冰层、散落的冰块、紫色的能量残余——不是球体,而是散落在冰面上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紫色光点,在冰层表面缓缓流动,如同活物。那些光点正在向坑底的某个方向汇聚,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光的溪流,流向……流向远处一个看不见的裂隙。
门没有关。它只是被卡住了。那些紫色光点是门的能量在寻找新的出口,它们在冰层下方流动,也许在某个更脆弱的地方重新凝聚,形成新的裂缝。
傅砚辞将视线从紫色光点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橘红色的防寒服还在,但右臂的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袖口处有烧焦的痕迹,边缘卷曲,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保温层。他伸手——左手——捏住空袖管,将它折叠起来,塞进制服的口袋里。不能让空袖子在风中飘荡,那会消耗体力,也会提醒他失去了什么。他已经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需要多余的提醒。
防寒服下面是作战服,作战服下面是内衣。内衣被汗水、血水和融化的雪水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需要换衣服,但这里没有干净的衣物,也没有力量换。他只能忍着。
背包还在。女人从冰面上捡回来的,放在他身边。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压缩饼干少了几块,水袋少了两个,羊毛毯不见了。他用左手翻了一下,毛毯盖在调音师身上了。女人将羊毛毯从背包中取出,盖在调音师身上,然后才下来喂他。
傅砚辞的左手停在背包里,手指触碰到一个柔软的、被布包裹的物体。
绿色生物。
他将布包从背包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布包被压缩饼干和水袋压得有些变形,但裹在外面的布还干净。他不敢打开看里面的情况。不是怕看到腐烂,而是怕看到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干枯的、蜷缩的、静止的。它不会腐烂。它会在低温中永远保持死去的模样,如同一具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他将布包重新放回背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开始清点弹药。能量步枪丢了,手枪只剩一个弹匣,战术匕还在小腿上,瑞士军刀在口袋里,从船上厨房找到的剔骨刀插在背包侧面。能用的武器不多,但在这个距地面五十米的冰坑底部,这些武器最大的作用不是对付敌人,而是对付可能出现的、从冰层缝隙中爬出来的东西。门的能量被卡住之后,那些被污染的生物会怎样?是跟着一起沉睡,还是变得更加疯狂?他不知道。
他从背包侧面的网袋中抽出剔骨刀,握在左手。刀的重量让左臂更加颤抖,但他需要一种安全感。刀在手,他可以割断绳子,可以撬开冰层,可以在必要时——必要时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女人安静地跪在一旁,看着他清点物资。那双空荡荡的漆黑眼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情绪,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单纯的、如同镜子般的反射——他在做什么,她就在看什么。她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弱了,不是因为她的能量在衰减——她的能量早就耗尽了——而是因为她与这具躯壳之间的“契合”在松动。巨人在冰洞中给她的能量已经用完,她无法从任何地方补充,只能靠消耗自己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功能——呼吸、心跳、意识。但这些功能也在逐一关闭,如同一个电池电量耗尽的电子设备,屏幕先变暗,然后指示灯熄灭,然后处理器停止运行,最后连时钟都不再走动。
她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下一秒就会像一盏灯一样,无声无息地灭掉。
傅砚辞将剔骨刀插回背包,撑着冰面站起来。左臂颤抖得厉害,膝盖也在抖,但他站住了。右肩的断面在重力的牵拉下传来一阵钝痛,不是伤口本身的疼痛,而是幻肢痛——大脑还在试图感知已经不存在的右臂,在感知失败时出错误的疼痛信号。他咬紧牙关,忽略那种疼痛。
他需要检查调音师。
从他所处的位置到调音师趴着的地方,只有短短三米,但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要用左手撑着冰面保持平衡,右肩的幻肢痛在每一步落下时都会加重一分。女人跟在他身后,没有扶他,只是跟着,如同一道沉默的、橘红色的影子。
调音师趴在冰面上,脸侧向一边,深棕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得几乎看不到虹膜与眼白的边界。她的嘴唇干裂,嘴角的血渍已经变成深褐色,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痂。羊毛毯盖在她身上,毯子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她银白色的、冰冷的手臂。
傅砚辞蹲下,伸出左手,用两根手指搭在她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