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脉搏。很弱,很慢,一分钟大概十几次,但存在。她的喉咙在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振动——不是声,而是声带在呼吸时产生的、不受控制的颤动。她的声带已经严重受损,喉咙内部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每一次呼吸都会从破裂处渗出血珠,血珠顺着气管流入肺部,形成细小的、致命的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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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自己血液呛死的风险,比她能量耗尽的风险更高。
傅砚辞从背包里翻出医疗包。医疗包里有纱布、胶带、止血粉、消毒喷雾,但没有气管插管,没有吸痰器,没有任何可以清理气道深处的工具。他只能做最简单的事——将她的头轻轻转向一侧,让口腔和喉咙中的血液能从嘴角流出,而不是倒流入气管。
他用纱布擦去她嘴角的血渍,然后将纱布卷成一个小卷,垫在她的牙齿之间,防止她在无意识中咬伤舌头。她的牙齿咬住纱布,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只是被动地、如同一个布娃娃般接受他的操作。
做完这些,他将羊毛毯重新盖好,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女人也坐了下来,在他对面,与他之间隔着一个调音师的身体。橘红色的防寒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刺目,如同冰原上唯一的一朵还活着的花。
两个人,隔着另一个活着却已经无法醒来的人,在坑底对视。
“你的眼睛怎么了?”傅砚辞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音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完整的一句话。
“灭了。”女人说,声音很轻,轻到需要凑很近才能听到。“找不到能量来点灯了。灯灭了,就看不到东西了。但我还能感觉到你。你的温度,你的心跳,你呼吸时身体起伏的节奏。你就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
“你比以前更冷了。你的温度在下降。你在死。”
傅砚辞没有否认。
“那个女人也在死。”女人继续说道。“你的右边,趴在地上的那个。她的心跳比你的还慢。她快死了。你为什么不救她?”
傅砚辞看着调音师的脸。那张银白色的、没有血色的脸,在羊毛毯的包裹下,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尊雕像。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极其漫长的、让人怀疑下一次会不会来的停顿。
“我救不了。”他说。
“你能救你自己吗?”
“不知道。”
“你能救我吗?”
傅砚辞抬起头,看着那双空荡荡的、漆黑的眼眶。
“你想让我救你吗?”他问。
女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我做的事情做完了。他让我跟着你,我跟着了。他让我看你,我看到了。他让我告诉你一些话,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我的眼睛灭了,我的灯灭了,他给我的能量用完了。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傅砚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左手,将女人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白色长拨到耳后。丝冰冷而干燥,如同冬天的枯草。她的皮肤在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退缩,而是那种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对触碰本身的陌生反应。
“不用做什么。”他说。“就待着。”
“待着?”
“待着。不用看,不用听,不用说话。就待着。”
她似乎理解了。不再说话,不再提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橘红色的防寒服在风中微微鼓起又瘪下,如同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她的眼眶中没有任何光,但在某种微妙的角度下,从冰面上反射的灰白色天光会在那两团黑暗中投下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亮点,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在最后一次眨眼。
傅砚辞靠在冰壁上,闭上眼。左臂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
坑底的风不大,但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冰层内部渗出来的,是千万年前的寒冷,在他皮肤上缓慢地、无声地蔓延。
调音师在他身旁,气息奄奄。
女人在他对面,沉默如石。
而他,被夹在这两者之间,没有了右臂,没有了秩序之种,没有了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脏。
灰白色的天光在头顶流转。
紫色光点在冰面下游动。
门还在那里。卡住了,但没有关。
他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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