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两只手搁在键盘上,手指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霄云,眼睛里头那种怯怯的、拿不定主意的神色慢慢散开了,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像是被人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忽然看见了外面亮堂堂的天。
“真的?还可以这样?”她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
“当然了。”
霄云把茶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廊檐底下那盏暖黄的灯,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压根不用动脑子的事。
“可是,要是写了不就曝光了?”夏晚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几行还没成型的故事大纲,眉头又蹙了起来。
她写小说写了这些年,一直用的笔名,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是把霄云家里的这些事写出去,哪怕换了名字,那些情节里头明眼人一看就能对上号。
“你是不是傻。”
霄云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名字改下啊。人物名字改一下,地名改一下,有几个能看出来?你写的是故事,又不是纪实文学。谁规定写小说非得原模原样把真人真事搬上去?”
夏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有些不放心:“那……那要是真有人认出来了呢?”
“认出来又怎样?”霄云把茶杯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写的是小说,人家还能告你不成?再说了,你写的都是好事,又不是揭人家短,谁吃饱了撑的来找你麻烦。”
夏晚点了点头,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在下面加了两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刚才快了些。
她敲了一会儿,忽然又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着霄云:“那……我要不要跟两位公主说一声?”
“这个有啥好说的。”
霄云摆了摆手,一副“你尽管写”的大度,“直接写就好了。就我们家这些事,够你写好几本的了。”
林子涵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听见这话,歪着头看了霄云一眼:“老公,我们家的事能写好几本?”
“嗯啦。”霄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都市明达城阳带娃记,一本。异界大陆御兽,一本。霸总宠妻记,再来一本。穿越大唐的那些年,又是一本。回到六十年代,再写一本。你看,这么多够你写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好像在说“今天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一样,可这话落在院子里那几个人的耳朵里,就跟往池子里扔了一颗石子似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夏晚的眼神先是一亮,然后整个人都坐直了,把笔记本电脑往膝盖上正了正,两只手重新搭上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林子涵嘴里的瓜子忘了嗑,瓜子壳含在嘴角边上,半天没吐出来。
陈丽正靠在石桌边剥橘子,听了这话,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嘴边,眼睛越睁越大:“老公,你这样说的,我都想去写了。”
霄云看了她一眼:“想写就写呗。大不了给你花钱刷流量。”
“啊?流量还能刷?”夏晚从屏幕上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不然呢?”霄云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摊开,“你以为那些小说网站上的排名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除非是真的点子好,突然火爆,一夜之间全网都在看。
可这样的书能有多少?一年出不来几本。
大多数人都是刷出来的热度。
要不要那些书动不动就几万条好评、几十万点击?真以为有那么多闲人天天泡在网上给你写评论?”
林子涵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过来问:“老公,你怎么这么了解?”
“看书,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霄云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上,“在哪里没有这种潜规则?在哪里没有人情世故?写小说也一样。你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推你又是另一回事。”
邓可欣正窝在旁边的躺椅上刷手机,听到这里,把手机屏幕一按,翻了个身朝这边看过来:“夫君说得对。同样的小说,有的得到推荐,有的没有,有时候跟质量没多大关系,就看人家主编喜不喜欢。主编喜欢,推荐位就给你留着;主编不喜欢,写得再好也压箱底。”
“是啊。”霄云把杯子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如果我是主编,我也会推荐自己喜欢的。可能有的人写的确实好,可我就是不喜欢看,那我能怎么办?我硬着头皮推荐?谁也不能说什么啊。这是人之常情。”
夏晚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屏幕上那几行字越写越多。
她没有再插嘴,可嘴角一直弯着,那盏廊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毛茸茸的。
她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在文档的标题栏里敲下了几个字——“穿越大唐的那些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名字——“云居记事”。她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好。
闲聊了一会儿,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孩子们早就被明达和城阳领回去睡了,几个小一点的在路上还打着哈欠揉眼睛,被大人牵着往后院走。
夫人们也各自散了,有的去洗漱,有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霄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半杯茶喝完,掐灭了廊灯,推开正房的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床上躺下,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一个月的房车旅行,虽然自在,可床到底不如家里的舒服。
他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找了个最合适的位置,闭上眼准备睡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过去——上官婉儿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浅灰色的料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