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小女儿,那个会扑过来喊他“爹爹”的小女儿,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替他抚平眉间褶皱的小女儿,替他寻回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不是金银,不是权势,不是长生。
是故人归。
少昊松开一只手,拍了拍青阳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得青阳踉跄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三人,假装去捡地上的火钳,借机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炉子还没升旺,”他哑着嗓子说,“等会儿。”
青阳看着他的背影,没拆穿,只是笑着应了一声:“成,不急。”
少昊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添炭。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都烤干了。
念盼了几千年的故人终于踏过生死来见他,压了一辈子的重担都跟着松动,连满屋子炉火的暖意都浸到了骨头缝里。
这份狂喜底下,那道他以为已经被填好的缺口,又刺刺地泛出疼意。信里写的“另备微礼”是真的送到了,明明刚摸到青阳鲜活的脉搏,现在就想起祭台边那道转身离去的白衣,想起自己抬到半空僵住的手,想起那双平静得半分跳脱都没有的眼睛——他找遍了那双眼,都找不到灵曜当年偷摸在他奏疏上画小人时,藏在眼底的狡黠,找不到她偷偷在王宫玩会被抓住后弯成月牙的眼尾。
那一刻翻涌上来的冰水,此刻还浸在他心口,和重逢的滚烫撞在一起,烫得他指尖麻。
月满西楼,晚上众人齐聚在铁铺后面的院子,小院不大,青砖地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石桌摆在院中央,四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桌面上搁着几坛酒,泥封早已拍开,酒香混着晚风,在院子里漫开。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着,谁也没开口。
赤宸仰头灌下一碗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又倒满。西陵珩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碗,却不喝,只是垂着眼,盯着碗里晃动的酒面,像是在数那上面碎掉的月光。
少昊靠着椅背,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握着酒碗,指尖慢慢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不知在想什么。
青阳坐在最边上,面具搁在手边,露出整张脸。他没看任何人,也没碰酒,只是把碗搁在桌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
大荒一统。
这个念头压在四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却没人说出口。
从西炎到皓翎,从辰荣到海外诸岛,那些曾经用鲜血和白骨划出的疆界,如今都归于一统。
玱玹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把整个大荒拢进了怀里。
当年均田制推行下去,各地异动,蓐收带着兵平定附属国叛乱,顺带连那些散落在海上的孤岛都被收拢成了附属国。战报传回来那天,少昊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们这一代人,争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到头来,坐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里,喝着最普通的酒,谁也不用再提自己的身份,谁也不用再扛肩上的担子。
因为那些担子,早就被一个人接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赤宸喝完第三碗酒,把碗往桌上一搁,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绢,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
他把素绢搁在桌上,推到少昊面前。
少昊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素绢边缘露出的字迹上,他放下酒碗,伸手拿起那方素绢,动作很慢,指尖触到绢面时顿了一顿,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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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洒脱,随性,笔锋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落笔却沉得像把整颗心都压在了上面。
血债两清,妖骨同朽;
你刃如雪,我魂似风。
焚羽涅盘,天火共燃;
君栖梧桐,我化星尘。
山海可平,此念不休;
——死生,不见。
生如蜉蝣,死若星陨;
——不缚,不囚。
帝休帝休,剜心刻骨犹记,忘你如断魂。元神溃,天道垂,忘川千年沉骨朽。
少昊的目光停在最后死生不见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西陵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青阳的指节攥得更紧了些,骨节突出,泛着白。
少昊没有出声,他把素绢重新叠好,动作一丝不苟,叠好之后握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着绢面的纹路。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绷得紧了些,下颌微微抬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以后见到那两人,”赤宸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便不提了。”
少昊握着素绢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他这辈子从五神山的王座上走下来,以为自己早就扛过了所有生离死别,可此刻一边看着失而复得的老友,一边清楚地知道那个在他膝头赖了十年、连临别都在惦念他能不能做回自在人的小女儿,再也不会喊他一声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