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隔着生死的圆满,偏生缺了最该在场的那一个。
西陵珩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碗沿,像是在抚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青阳始终一言不。
他坐在最暗的角落里,半边脸藏在槐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他的酒碗还是满的,一口没动。他的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那个丫头,总爱笑嘻嘻地喊他“大舅”,喊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几千年生死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喜欢歪着脑袋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问出来的话永远没个正形。
“大舅,你有没有藏过私房钱?”
“大舅,你还有啥术法?别藏着掖着啊,咱们可是自家人。”
“大舅,你笑一个嘛,你这长相不多多笑,忒亏了。”
他记得自己每次都被她气笑,板着脸骂她没大没小,她就缩着脖子笑,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他以为他还能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还能听她没大没小地喊他“大舅”,至少还能让她在拼一回舅舅。
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他从死里拉了回来,让他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看见阳光,重新喝到酒。可她做完了这一切,自己却走了。
那个嬉皮笑脸唤他“大舅”的人,不在了。
青阳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槐树的叶子,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赤宸收回望向西炎山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碗里的酒映着月光,亮晃晃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看着那碗酒,看了很久。
“她说她是从无人可见的尘泥中走来的。”赤宸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西陵珩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少昊握着素绢的手搁在膝上,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绢面的纹路,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焦点。
青阳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坛还没开封的酒上,看了很久。
赤宸端起酒碗,仰头饮尽。他把碗搁回桌上,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说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从来不会走。”
西陵珩抬手捂住嘴,把哽咽压回喉咙里,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桌面上,滴在那坛还没开封的酒坛上。
少昊声音沙哑:“山海可平,此念不休。”
青阳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注入碗中,出清亮的水声。
他端起碗,没有喝,只是举起来,对着天上那轮明月,缓缓倾斜,将酒洒在了地上。
酒液渗进青砖的缝隙里,消失在泥土中。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洒在小院里,洒在石桌上,洒在四只酒碗上。夜风穿过院子,带着酒香和草木的气息,飘向远方。
他们都知道,那个把这一切带到他们面前的人,不在了。
可他们也清楚,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化进了风里,化进了月光里,化进了这坛酒里,化进了他们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
她把自己散进了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天地之间,从此无处不在。
赤宸拿起酒坛,替少昊斟满,又替自己倒上。他端起碗,朝少昊举了举。
少昊端起碗,回敬。
两只酒碗碰在一起,出一声清脆的响。
西陵珩擦干眼泪,端起自己的碗。青阳也端起碗。
四只酒碗在月光下碰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懂了,拂过他们鬓角的晚风是她,落在杯沿的月光是她,漫山遍野开着的野花是她,他们呼吸里每一丝带着草木香的气息里,全是她。不用找,不用等,一抬眼一呼吸,她就安安稳稳地在天地之间,陪着他们。
这杯酒,敬他们拼尽半生换来的太平大荒,敬他们那个惊才绝艳的姑娘,敬她永远活在他们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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