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拿搭在架子上的干净棉布毛巾浸透了,拧成半干,折叠得齐齐整整,递到了何雨柱跟前:
“快擦擦脸,满脸全是一层油烟子和土腥气,擦干净了上炕。锅里我温着一碗白菜豆腐汤,还剩了半块葱油饼,你要是饿了,我这就去给你端出来。”
何雨柱接过冒着滚滚热气的毛巾,狠狠往脸上捂了过去。
滚烫温润的水汽瞬间撕开了他脸上被干冷夜风吹得发僵的面皮,毛孔在这一瞬间全舒张了开来,烫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至极的粗沉叹息。
他擦了脸,顺带着把脖颈后头那一层薄汗也擦抹干净,将毛巾扔回盆里,指了指桌上的那两捆钞票和路条,嘴角泛起一抹带着几分市井老辣的得色:
“饭在赵刚那儿吃过了,撑得很。瞧瞧这个,两百块现钱,赵刚硬塞给我的掌勺费,这还不算车把上挂着的那条特供金花火腿。最要紧的是那张路条,市运输一队的专章,明儿开春,咱们要是有什么大宗的木料、熟铁,或者是外头紧俏的山货想往城里运,凭着这张纸,关卡上连问都不带多问一句的。”
娄小娥走回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薄纸,又看了看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她的手指在那两捆钞票上轻轻摸了摸,指尖划过那崭新的油墨齿纹,眼神里却没有寻常妇人见到巨款时的狂喜,反而神色有些凝重。
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何雨柱的脸。
灯光下,何雨柱的面颊虽然因为洗了热水脸而泛着红晕,可那眼窝深处,却深陷着一圈不易察觉的青黑色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凶戾、精明、或是混不吝笑意的眼角,此刻密密麻麻地布着细细的血丝,眼皮子耷拉着,透着一股子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重滞与倦意。
娄小娥的鼻尖莫名泛起一股酸涩。
她收了路条,把两百块钱齐齐整整地锁进八仙桌底下的暗抽屉里,钥匙拔下来贴身收好,转过头来看着何雨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又夹杂着两分做媳妇特有的埋怨与嗔怪:
“你就认得这些钱,就认得这些路子!何雨柱,你真当自个儿是生铁铸出来的罗汉,水里火里滚过去都不带打颤的?你瞧瞧你那张脸,眼珠子里全浸着血丝,眼眶子陷得跟让人打了一拳似的!大清早天不亮起来折腾换大玻璃,白天在轧钢厂应付全院的人,后晌又跑去南城伺候那帮大车队的头头脑脑……你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了,你夜里……你夜里什么时候正经睡踏实过一个囫囵觉?!”
娄小娥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何雨柱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替他心疼得直跺脚的女人,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原本绷紧得像钢丝一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软了下来。
他伸手挠了挠自个儿后脑勺那层粗硬的短茬头发,干笑了两声:“瞧你说的,我哪儿就没睡踏实了?我这身板壮得像头牛似的,一沾枕头就打呼噜,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少跟我扯谎!!”
娄小娥猛地打断了他,两只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一沾枕头就打呼噜?那是前半宿!你以为我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何雨柱,这小半个月来,每天后半夜两三点,你哪天不在炕上翻来覆去?!你身子骨绷得跟块石头似的,两只手在被窝里攥成铁疙瘩,牙齿咬得咯咯响,连喘口气都憋着劲儿!有时候你冷不丁浑身一抽搐,猛地坐起来,满头满脖子全是冷汗,你当我是死人,我瞧不见?!”
娄小娥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去,两只手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何雨柱粗糙的大手,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何雨柱满是老茧的指背上:
“后半宿你嫌翻身吵着我,自个儿轻手轻脚爬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坐在外间这八仙桌旁边,一口接着一口抽大前门!那烟灰缸子里的烟屁股,每天早晨我倒出来都有七八个!你坐在这风口里,盯着那扇窗户,一坐就是大半夜,脸色白得像鬼一样……柱子,你心里到底压着什么天大的事儿?!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连我都瞒着,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活活熬干熬死在这屋里头?!”
这一番话,带着一个女人积压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恐慌、委屈与心疼,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整个外间屋在一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只有那铁皮水壶在炉膛微弱的余温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嘶鸣声,窗外那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一抹斑驳的残影投在崭新透亮的大平板玻璃上。
何雨柱整个人像是被点中了死穴,僵硬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被看穿了。
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一切,原来早就被身边这个同床共枕的女人,一点一滴、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何雨柱看着娄小娥那满是泪痕的面庞,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份不含半点杂质的深情与痛楚,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着,胸膛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堵得他连一句搪塞的话都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能告诉娄小娥,他不是怕眼前的日子,他是被前世那个冻死在风雪桥洞底下的自己,夜夜索命缠魂吗?
他能告诉她,每一个夜深人静、寒风吹打窗棂的时刻,他的鼻腔里闻到的都不是这屋里的暖香,而是前世被野狗撕咬破棉鞋时散发出的尸腐恶臭吗?
他能告诉她,他之所以把步子迈得这么急、这么狠,一脚踹碎赵瘸子的腿骨,收服许大茂,逼死贾张氏的狂气,给棒梗套上铁枷锁,又马不停蹄地去巴结赵刚铺路子,全是因为他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怕慢了一步,历史的磨盘就会重新转动,把他这辈子唯一的温软与安稳,再次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