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深绿色的呢子军大衣敞着襟,两只大袖子上沾满了黑黄色的腥臭烂泥,下摆处更是湿透了大半截,在门外的寒风里一冻,硬邦邦地打着他的小腿肚子。他脚上蹬着的那双翻毛高腰皮鞋彻底看不出原色了,鞋帮子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泥汤,走在干净的水泥方砖地上,登时印下两道扎眼刺目的黑黄泥印。
他的额角渗着一层油汗,被冷风一激,结成了一层细碎的白霜,两只粗大的手掌更是冻得像两只发了紫的胡萝卜,手背上赫然崩裂开两道半寸长的血口子,在黑泥水里泛着白森森的烂肉。
“柱子!你这是掉进东直门的烂泥沟里去了?!”
娄小娥手里的干抹布啪的一声掉在窗台上,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了何雨柱那条满是泥浆的棉袄袖子。
“嗨!别提了!”
何雨柱把头上戴着的旧雷锋帽一把扯下来扔在桌角上,喘出一口浓白粗重的热气,抬起沾着黑泥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前院那根埋在防空洞暗沟底下的自来水总管,昨儿夜里叫冻生铁给崩了!三大爷一早起来接水,好家伙,那冰水顺着倒座房的墙根往里灌,眼瞅着要把阎家堆在床底下的两百斤冬储白菜全泡成烂泥!阎埠贵那老抠门在院里哭爹喊娘,拉着解成解旷两兄弟在井台边上直抹眼泪,刘海中站在二门底下背着手打官腔,光说要上报街道、等工区派泥瓦匠,可这大冷天的,工区的师傅早歇年假了,等他们来,前院的房基都得叫水泡酥了!”
何雨柱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解那双沾满了冻泥的棉皮鞋。
鞋带早被泥水浸透冻成了一根硬铁条,他用那双肿胀发僵的手指抠了半天都没抠开,急得额角青筋暴突,索性抬起脚后跟,狠狠在门槛上的青石砖上磕了两下,磕得泥块四溅,溅得娄小娥刚擦干净的门框上全是泥点子。
“易中海呢?!”娄小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冷意,“易中海不是大院里的一大爷吗?!他不是八级钳工吗?!全院的大钥匙和公账本全在他兜里揣着,水管爆了,他怎么不下去修?!”
“老易那腰杆子前天晚上在棚底下受了凉,今儿早晨连炕都爬不起来,一大妈在屋里给他贴伤湿止痛膏呢!”
何雨柱好不容易把烂皮鞋甩脱在门垫上,光着两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他走到灶台边,抓起水舀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透的隔夜茶,抹了抹嘴角的茶叶沫子,喘着粗气道:
“易中海打发一大妈把中院公房那把黄铜大钥匙送过来了!说柱子你现在是院里的主心骨,水管子要是断了,三十几户人今儿连下锅煮饺子的水都没有!小娥,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前院倒座房底下全塌了,黑泥浆子漫到小腿肚子深!我带着光天和解成钻进暗沟里,拿喷灯烤了半个时辰,才把那截炸裂的寸半生铁管给锯下来!满院子除了我,谁钻得进那个狭巴窄眼的地洞里去?!”
何雨柱说着,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在大杂院里力挽狂澜之后的自得与豪迈。
他从烂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沾满了黄泥汤的白纸条子,拍在八仙桌上:
“换管子得用新铅管和生胶皮垫圈。五金店要现钱和工业券,阎埠贵拿不出券来在柜台前磨叽,我寻思着大冷天的总不能让全院人干耗着,就拿咱们自个儿留着备用的两张工业券垫上了,现钱也先支了四块六毛。阎埠贵写了白条,等开春了街坊们平摊水费的时候再补给我。”
四块六毛钱。
两张紧俏的工业券。
一身烂泥,两手血口子。
娄小娥定定地看着八仙桌上那张沾着黄泥、写着阎埠贵歪歪扭扭字迹的借条,又看了看何雨柱那双浸在泥血里、裂开大口子的手掌。
女人的胸膛像是塞进了一大块烧红了的焦炭,烫得她眼眶发酸,可那股子滚烫的憋屈在喉咙管里滚了三滚,却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冰寒。
“垫上了……”
娄小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鸿毛,可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四块六毛钱,两张工业券,你又垫上了。”
何雨柱没听出她话音里的不对劲,正低着头拿那块擦窗台的湿布擦着脚脖子上的泥水,嘴里还念叨着:
“那能怎么办?大年根底下的,总不能眼看着水漫金山吧?三大爷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掏钱跟割他身上的肉似的。我是大院里掌事的,我不多担待点,这院里的威信怎么立?往后咱们在外头办大席面、用大车皮,后院不起火,全指着院里街坊四邻给撑场面呢……”
“何雨柱!!”
一声尖锐刺耳的断喝,骤然在宽敞明亮的东厢房里炸响!
何雨柱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湿布停在脚背上,愕然抬起头来。
只见娄小娥站在八仙桌旁,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她那张原本温婉白净的鹅蛋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处的青筋隐隐跳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张写着阎埠贵名字的烂泥借条,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啪!!”
借条被娄小娥狠狠摔在何雨柱的脚边,砸在那滩发黑的烂泥水里!
“威信?!场面?!撑腰?!”
娄小娥眼眶里的热泪终于决了堤,顺着面颊汹涌而下,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滔天的怒火,撕心裂肺地在大屋里回荡:
“你长了几颗脑袋?你身上有几斤骨头架子?!何雨柱,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自己现在的鬼样子!!你是个车间掌大勺的厨子,你不是南锣鼓巷的大救星!你不是全四合院三十多户人家的亲爹亲娘!!”
何雨柱彻底愣住了。
自打娄小娥进了这道门,除了前些日子为了他夜里失眠心疼得掉眼泪,何曾这样像个疯婆子一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