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娄小娥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泪痕在橘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油嘴滑舌!快擦脚,上炕!”
……
熄了灯。
外间的煤油灯罩子被何雨柱轻轻一口气吹灭。
屋里骤然暗了下来,只有靠墙的大铸铁火炉肚子里,还透出一圈暗红色的火线,把屋顶粗壮的落叶松房梁映得泛出一层暗沉沉的赭石色。
里屋的大土炕被地下的回龙烟道烤得温热滚烫。
厚实的白粗布被褥散发着一股子大太阳晒透了的麦秸清香,何雨柱脱得只剩下一身雪白的纯棉单衣,侧着身子躺在炕沿外侧。
娄小娥钻在里侧的被窝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背过身去睡,而是像条温顺的小白蛇一样,主动顺着被窝滑进了何雨柱的怀里。她把冰凉的小鼻尖顶在何雨柱坚实滚烫的胸膛上,两只细软的胳膊从被窝底下钻出来,死死搂住了何雨柱精瘦有力的腰线。
何雨柱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将女人小巧柔软的身子整个儿揽进了自己宽阔的臂弯里,下巴贴着她的发旋,另一只手拉起厚实的棉被,把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一处。
被窝里暖意升腾,两个人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轻缓而绵长。
“柱子。”娄小娥的声音在被窝底下闷闷地响起来。
“嗯?”
“开春之后,你打算怎么弄?”娄小娥把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里透着几分深思熟虑,“赵刚那条路子虽然硬,可那毕竟是公家的大车队,咱们私底下接活儿,总归得有个由头。光靠你一个人在后厨炒菜,名不正言不顺。”
何雨柱的大手在娄小娥光滑的背脊上轻轻拍着,目光穿透黑暗,盯着窗外那一抹微弱的雪光,嘴角浮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由头?由头我早就想好了。轧钢厂后勤处开春要办综合服务部,专门解决厂里家属的零工和副业。李副厂长那头我已经递了话,赵刚的三十吨柴油配额就是敲门砖。到时候,让保卫处的李卫东挑头,挂个公私互助的名义,在厂外头租下那处沿街的旧粮站库房。”
何雨柱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敲:
“白案、红案、大锅卤煮、还有长途车队的定点快餐。白天马华和胖子带着家属在那儿洗菜切墩,晚上我过去掌总调味。咱们不走寻常小饭馆的道儿,专门吃下东直门外所有长途货运和大厂采购的包席!一个月流水下来,能顶厂里半年!到时候,名声是厂里的,实惠是咱们自个儿的,谁也挑不出半点刺来!”
娄小娥听得两眼发亮,在黑暗中仰起头,红唇在何雨柱胡茬拉碴的下巴上狠狠啄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肚子里全是一套一套的盘算!成!明儿一早我就去琉璃厂,找我爹当年的老管事,把那两套红木食盒和大铜锅给赎出来!咱们何家的买卖,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
“睡吧,傻丫头。”
何雨柱收紧了手臂,把女人搂得更深了些,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有你在,我这心里头,踏实了。”
这一夜。
外头的夜风依然在南锣鼓巷曲折狭窄的胡同里刮着,把四合院西厢房贾家的破门帘子吹得啪嗒啪嗒直响。
贾张氏在炕头上发着虚汗哼哼,棒梗在汽修车间的值班铺上揉着浑身的淤青伤痕,易中海在中院屋里就着冷茶算计着退休后的日子。
而在这一间亮堂通透的东厢房里。
大土炕滚烫温热,被窝里春意融融。
何雨柱闭着眼,听着怀里女人安稳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滚烫体温,那一股纠缠了他整整两辈子的彻骨寒气,终于在这深冬的深夜里,被彻底融化殆尽。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胸膛随着悠长平稳的呼吸缓缓起伏,沉沉地、踏踏实实地,跌进了一场两世为人以来最香甜的大梦之中。
窗外,天色墨黑。
而那厚重的铅云背后,一抹孕育着勃勃生机的黎明曙光,正无声无息地撕裂着夜空,朝着这座古老苍茫的四合院,缓缓漫卷而来……
腊月二十六这天清晨,天色铅灰得像一块刚从冷轧机里拖出来的厚钢板,沉甸甸地压在四合院的四方屋脊上。
昨儿下半晌起就没停过的干冷西北风,把各家各户门前冻结的泥浆硬茬子刮得像石刀子一样锋利。中院中央那座新搭起的大木棚子四周,挂着的几块浸了泥水的粗麻袋片子被风吹得邦邦作响,像是有几个不知疲倦的更夫正拿着硬木梆子在风地里猛敲。
水池子边上的青石台阶彻底结了冰,白花花的冻霜覆在黑褐色的青苔上,滑得连麻雀落上去都得打个趔趄。
东厢房内,崭新透亮的大平板玻璃上结了一层巴掌厚的冰花。
那冰花千奇百怪,有的像深山老林里疯长的枯蕨,有的像锋利交错的倒悬冰戟,把外头院子里那些走动的人影扭曲成一团团模糊晃荡的青灰怪形。屋里的煤火炉子虽然通红,可热气全被那几扇大玻璃窗吸了去,顺着窗台底下渗出一溜儿细细的冰水,滴答滴答落进下头垫着的旧洋铁皮盒子里,激起极单调的轻响。
八仙桌上,摆着一盆早就凉透了的棒子面贴饼子,焦黄的脆底朝天翻着,硬得像两块生铁瓦片。
娄小娥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暗的深青色旧罩衫,袖口用松紧带紧紧扎在手腕上。她手里捏着块干抹布,正一点一点擦拭着窗台上融下来的冷水,擦了两下,手指头就被那冰水激得通红发僵。
她没吭声,只是那两道平日里温软舒展的细眉,此刻拧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死结。
屋门帘子被人从外头猛地挑开了一道缝,一股子卷着煤烟味和烂白菜帮子酸气的刺骨寒流呼的一声倒灌进来。
何雨柱几乎是跌撞着迈进了门槛。
男人身上的行头狼狈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