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僵在那儿,两只粗糙的大手在军大衣兜里使劲搓了搓,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瞅瞅天上的雪花,一会儿瞅瞅供销社的大橱窗,嘴里胡乱扯着谎:
“咳……那什么……东单菜市场今儿没好海带,我……我骑车路过交道口,寻思着看看这边供销社有没有大块冰糖,给你嫂子熬雪梨汤使唤……”
这拙劣到了极点的谎话,连三岁吃奶的娃娃都骗不过去。
段卫东虽然性子耿直,但到底是在派出所办案的侦察兵出身,眼力见儿何等敏锐?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嘴上扯着瞎话、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暗暗在自个儿身上下下刮刺的汉子,再联想到何雨水平日里提起的那个一手把她拉扯大、脾气又臭又硬的亲哥哥何大厨……
段卫东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全明白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年轻干警,在面对拿刀的歹徒时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此刻面对着何雨柱那审视探究的目光,两条腿竟是不由自主地绷得像铁板一样直!
“啪!”
一声清脆有力的脚步并拢声在雪地里骤然炸响!
段卫东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把手里的红蜡烛往左手一换,右手猛地抬起,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在帽檐边上,向着何雨柱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何班长好!!”
段卫东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街拐角处回荡开来:
“东城分局交道口派出所民警段卫东,向您报告!我……我和雨水同志是在厂区巡逻时认识的,我们……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建立的正当恋爱关系!我刚才正陪雨水同志买年画,绝没有半点违纪越轨的行为!”
小伙子一口气把话说完,一张英挺刚毅的国字脸涨得像是一块熟透了的红绸子,额角甚至在冷风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规规矩矩地立在雪地里,像是在接受部队首长的检阅。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正排队买年货的老百姓惊得齐刷刷转过头来,眼神古怪地往这边瞅。
何雨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一把扯住了段卫东的武装带:
“段卫东!你疯啦!大街上你敬什么礼啊!叫什么班长啊,这是我哥!!”
何雨柱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在自个儿面前紧张得连军礼都敬出来的年轻,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没有半点闪烁的眼睛,何雨柱嘴角抽动了两下。
男人原本板着的那张生铁面孔,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扑哧。”
何雨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紧接着,那笑意顺着眼角的褶子彻底绽放开来,化作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行了!手撂下吧!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不嫌臊得慌!”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那包刚拆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扔了过去。
段卫东眼疾手快,啪的一声稳稳接住,却捏在手里没敢点,站得笔直。
何雨柱迈步走下台阶,伸手在段卫东结实得像石板一样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力道沉重浑厚。段卫东身形纹丝未动,硬生生受了这两记重拍。
“身板不错,底子扎实。”
何雨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审视彻底化作了一股子长兄如父的温和与认可,声音平缓低沉:
“刚才在胡同口,修车的孙大爷把你小时候光屁股摸鱼的事儿全抖落给我了。老段家门风正,你小子骨头也硬,配得上我何雨柱的妹妹。”
听到亲哥这句当面定调子的话,站在一旁的何雨水身子猛地一颤。
姑娘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可嘴角却高高地扬了起来。
她抬起头,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替她挡下了所有风霜雨雪、甚至在今儿大清早瞒着所有人跑来替她把关守门的亲哥哥。
何雨柱也转过脸来,看着自个儿眼圈泛红、又哭又笑的亲妹妹。
兄妹俩的目光撞在一处。
何雨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嘿嘿干笑了两声;何雨水吸了吸通红的鼻尖,泪眼婆娑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相视一笑。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矫情的解释。
二十年相依为命的辛酸苦辣,那些在大杂院烂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委屈,前世遗留在这对兄妹心底最深处的隔阂与伤痕,全在这一场飞雪中的相视一笑里,被冬日的暖阳照得干干净净,化作了一缕随风而散的青烟。
“行了,别在大街上杵着吹西北风了。”
何雨柱拉开大衣,长臂一伸,重重揽住了段卫东的肩膀,转过身大声招呼道:
“卫东,今儿中午别回所里吃大锅饭了!跟着雨水,回南锣鼓巷!你嫂子锅里炸好了油豆腐,我回去给你露一手正宗的川味水煮牛肉和黄豆焖猪蹄!”
段卫东大喜过望,整个人激动得两眼放光,大声应道:
“哎!听哥的!!”
风雪漫天,三道身影踩着厚厚的白雪,伴随着二八大杠清脆悠扬的铃铛声,朝着南锣鼓巷四合院的方向,大步流星,并肩而行。
天际处,浓重的铅云渐渐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暖洋洋的冬日红光洒落下来,将前头那条泥泞却宽阔的大道,照得一片通明透亮……
南锣鼓巷窄仄的青石板路上,积雪被来来往往运送年货的板车和行人踩成了一片瓷实发亮的黄泥冰辙。
天空中那层铅灰色的冻云越压越低,米粒大的干雪珠子被穿堂风裹挟着,打在路两旁灰黑色的山墙面上,发出沙啦沙啦的细响。
何雨柱推着那辆洗得干干净净、轴承里刚注足了黄油的二八大杠加重自行车,走在最外侧。
男人敞着那件厚重挺拔的深绿色呢子军大衣,内衬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随着他沉稳雄健的步伐微微起伏。大车把上挂着的两个深绿色军用帆布袋里,装着何雨水买回来的年画、剪纸和面条,随着脚踏板的转动,轻轻撞在车前叉上,发出沉闷有节奏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