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宫的夜色,远比皇宫内苑更为清寂沉冷。
暮春晚风穿廊而过,卷着庭中落尽的桃瓣,拂过窗棂纱幔。
殿内烛火长明,暖光融融,
却照不彻殿中三人眼底深藏的山河城府。
武曌卧于软榻,久病的身子略显孱弱,鬓边华发如雪,
可一双历经半生风雨的眼眸,依旧深邃如渊,俯瞰世间万事,洞若观火。
她幽居上阳宫已有两月,看似不问政事、静养残年,
可朝野一举一动、君臣一言一行,
皆有暗卫层层上报,无一事能瞒过她的耳目。
殿中无内侍宫人伺候,唯有祖孙三人相对而坐,
偌大宫殿静谧无声,恰好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顶级权谋私谈。
太平一身华贵宫装,眉眼承袭武曌的凌厉明艳,端坐一侧,神色淡淡。
这些时日,她冷眼旁观朝堂乱象、李显理政姿态,
心中早已积攒满腹的失望与不屑。
李隆基身姿挺拔,
眉眼沉静内敛。
他自小熟读经史、深谙权术,
亲眼见证武周倾覆、李唐复辟、朝堂博弈,
年纪轻轻,便已站在储君与帝王的高度,默默审视着这乱世棋局。
武曌指尖轻搭榻沿,缓声开口,嗓音略带苍老,
却字字沉稳,自带掌控全局的威压:
“近日朝中风波,你们二人应当都看在眼里了。
显儿朝堂受困,被张柬之一党步步逼迫,
无奈之下,暗结三思,又倚重婉儿筹谋划策,
以武氏制衡功臣,徐徐收拢皇权。
这一步棋,看似笨拙怯懦,倒也算走得稳妥。”
此言一出,太平公主当即轻笑一声,笑意清冷,满是讥讽与失望,
全然是旁观者通透的冷眼姿态:
“稳妥?上皇,依儿臣看,显皇兄这皇帝,做得太过窝囊,简直是形同傀儡,毫无帝王气魄。”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底满是对李显的不齿,句句剖白利弊,通透直白:
“身为一朝天子,手握万里江山、万民社稷,本该乾纲独断、定夺朝局。
可他呢?
面对张柬之几人恃功自傲、步步挟制,
他不敢斥权臣、立君威,只会一味委婉推诿、隐忍退让。
被功臣几句拥立之功死死拿捏,
终日被朝堂舆论裹挟,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被逼到绝境,不思整肃朝纲、亲掌权柄,
反而转头勾结武氏余党、依靠妇人谋划自保。
堂堂大唐帝王,需要靠前朝外戚、宫中女官替他拆分朝局、平衡势力,何其可笑,何其软弱!
张柬之一党本是臣子,他本可恩威并施、逐一分化削权;
武氏本是隐患,他本可循序渐进、妥善安置。
可他毫无主见、毫无手段,只会被动接招,被局势推着往前走。
这般优柔寡断、畏手畏脚的性子,
守不住江山,镇不住朝臣,
更压不住日后风起云涌的朝堂乱象。
如今靠着婉儿姐姐的智谋、武三思的助力勉强稳住局面,
看似制衡成形,实则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