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春园出来,吴福辉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那时候,想要见到两位导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7月13日,新图书馆某阅览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味道。
复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场是笔试。
各学科的考生混杂坐在一起,像是一锅乱炖。
监考的人走进来时,全场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系里的青年古文字专家,裘锡圭。
吴福辉一眼就认出了他。
前几天,《光明日报》刚用整整一个版的篇幅介绍了他的突出业绩。
报纸上那张大幅照片,吴福辉看了无数遍。
裘锡圭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众人,神情严肃。
吴福辉看着这位年轻的专家,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读过的那篇散记。
裘锡圭在文章里写尽了他与古文字的特殊缘分。
那种痴迷,让他像穿了隐身衣一样,躲避开了好多那个年代特有的“运动风气”。
裘锡圭说自己:“我做学术,全靠幸运!”
当时读到这里,吴福辉只觉得这话太谦虚了。
但现在,看着裘锡圭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吴福辉突然悟了。
这哪里是幸运?
这分明是靠着对学术近乎疯狂的痴迷,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避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斗争旋涡,才获得了旁人眼中的“幸运”。
文章里那些细节,此刻在吴福辉脑海中异常清晰。
裘锡圭和朱德熙先生交好,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讨论新发现。
有一次,裘锡圭感慨道:“像我们这样搞学问谈学问,是‘穷开心’。”
这话听着心酸。
那时候知识分子的生活苦啊,做学问的条件差得让人想哭。
但朱德熙先生却对这话欣赏得紧,后来多次在谈话中重复。
虽然社会环境变来变去,像翻烧饼一样。
但裘锡圭因为这种忘我的痴迷,屡屡躲过劫难。
甚至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虽然政治条件不大好,但他还是被北京大学挑中,分配到了中文系。
逃离了那个学术条件很差的单位,简直是逃出生天。
他的专业方向,从当时被认为是“阶级斗争的科学”的历史学,转到了语言文字学。
这对他在学术上的发展,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从1952年进大学,一直到眼下1978年。
裘锡圭似乎一辈子就在跟那些古老的文字打交道。
每次遇到不好的事,古文字就像护身符一样让他逢凶化吉。
他就像个天选之子。
吴福辉坐在考场上,思绪有些飘忽。
他出神地想着:如果自己能够成功考入北京大学,不知道自己能否像裘锡圭老师一样?
能否废寝忘食,将灵魂都献给学问?
能否在那寂寞的冷板凳上,坐出一番天地?
“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的一声冷喝,像一根闷棍,狠狠敲在吴福辉的天灵盖上。
那些胡乱寻思的想法,瞬间被打得粉碎。
吴福辉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取了题纸。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他看清题目的那一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现代文学的题型与初试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