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内容……
难!
太难了!
吴福辉回想起在鞍山图书馆那一周的搜寻,那些自以为是的重点,此刻看来全然无用。
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题目赫然在目:
1978年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现代文学复试考题。
第一题:具体联系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有关“五四”文学革命性质问题的流行见解,从“五四”新文学实际出发,论述《新民主主义论》对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指导意义。
第二题:试以三名非左联成员的作家作品为例,综合说明三十年代左联以外进步文学创作的面貌和思想特色。
第三题:列举事实说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小说、戏剧观念的变化,并以“五四”以前小说戏剧的实际发展,阐述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第四题:说明下列作家的国籍,举出一种作品,它介绍到中国的大致时期,对哪些作家和文学发生过影响。
(1)尼采(2)罗曼·罗兰(3)高尔基(4)易卜生(5)王尔德(6)奥尼尔(7)歌德(8)显克微支(9)泰戈尔(10)爱伦·坡。
这哪里是考试?
这简直是在“烤”人!
吴福辉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烤焦了。
那些名字,那些理论,像一团乱麻缠绕在脑海里。
他握笔的手有些颤抖,每一个字写下去,都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的高山。
这几道题放在1978年,确实是“烤人”的题。它不是单纯考记忆,而是考你能不能把文学史事实、理论判断、作品材料和时代语境串起来。下面给的是“有意思、可落笔、也便于考场组织”的参考思路,不是标准答案,更不是可以直接照抄的论文。
第一题:《新民主主义论》对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指导意义
破题关键:
不要只把《新民主主义论》当成政治文献背诵,而要抓住它对“五四文学革命性质”的重新定位:它把五四新文学放进了中国近代反帝反封建的历史进程中,也放进了新民主主义文化建设的框架里。
可以这样展开。
二十年代流行的一种看法,是把五四文学革命主要理解为“人的觉醒”“个性解放”“文学改良”。胡适、陈独秀等人强调白话文、人的文学、平民文学,确实抓住了新文学的形式革新和精神启蒙。
但这种看法也有局限。它容易把五四文学革命看成单纯的语言革命、审美革命或个人主义革命,而忽略它同中国社会结构变动、民族危机、思想启蒙之间的深层关系。
到了三十年代,左翼文学思潮兴起,人们开始更强调文学的社会功能、阶级意识和革命方向。左联成立后,文学与政治、革命、群众运动的关系被空前突出。
不过,三十年代也有简单化倾向。有的论述把五四文学革命直接归入无产阶级文学,或者过早地用后来的阶级分析框架去裁剪早期新文学的复杂面貌。这样又会遮蔽五四时期资产阶级民主主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启蒙人道主义等多种思想力量的交织。
《新民主主义论》的价值,正在于提供了一个更辩证的坐标。
它指出,五四以后的中国文化革命,已经不是旧式的资产阶级文化革命,而是新民主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新民主主义文化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这个判断,对现代文学史研究至少有四层指导意义。
第一,它帮助研究者确认五四新文学的历史性质。五四文学革命不是孤立的文体改良,而是中国社会由旧民主主义向新民主主义转变过程中的文化表现。
第二,它提醒研究者注意新文学的反帝反封建主题。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人的创作,无论风格差异多大,都不同程度地回应了民族危机、封建压迫、个性解放和社会改造。
第三,它避免了两种偏颇。既不能把五四文学革命完全归结为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也不能把它过早地完全无产阶级化。新文学内部有启蒙、有革命、有怀疑、有探索,需要具体分析。
第四,它促使研究者重视文学与人民、与现实、与民族命运的关系。新文学之所以能成为“现代”文学,不只因为它用了白话,更因为它开始面向中国社会最迫切的问题。
考场落笔时可以这样收束:
《新民主主义论》并没有替文学史研究提供现成结论,而是提供了观察五四新文学的历史坐标系。它让研究者既看到文学形式的变革,也看到社会结构的变动;既看到个人觉醒,也看到民族解放;既看到启蒙价值,也看到革命方向。
第二题:三名非左联作家的进步文学面貌
破题关键:
题目要求“非左联成员”,所以不能选鲁迅、茅盾、丁玲、张天翼这类与左联关系较近的作家。要选能代表三十年代“左联以外进步文学”的人。
比较稳妥的三人可以是:巴金、老舍、曹禺。
巴金:青年觉醒与家庭批判
巴金不是左联成员,但他的《家》《春》《秋》具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
《家》写高家这个封建大家庭如何压抑青年、摧残爱情、制造悲剧。觉慧的反抗,代表了一代青年对旧礼教、旧家族制度的决裂。
巴金的进步性在于,他把个人痛苦写成了社会问题。青年恋爱受阻、女性命运悲惨、家族专制残酷,这些都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制度性问题。
不过,巴金的早期创作也带有浓厚的激情和无政府主义色彩。他更擅长写情感爆发、道德控诉和青春反抗,而不一定提供明确的社会出路。
老舍:市民社会与国民性批判
老舍也不是左联成员。他的《骆驼祥子》《离婚》《月牙儿》等作品,把目光投向了北平市民社会。
《骆驼祥子》尤其典型。祥子不是革命者,他只想凭力气买车、过安稳日子。但社会一次次把他压垮:兵乱、敲诈、婚姻压迫、职业剥削,使他从一个要强的青年变成麻木的人。
老舍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写出了底层人的尊严如何被城市社会吞噬。他不像左翼作家那样直接写阶级斗争,但他对贫困、压迫、人性堕落的描写,同样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力量。
曹禺:家庭悲剧背后的社会结构
曹禺同样不是左联成员。《雷雨》《日出》《原野》都显示了他对社会黑暗的敏感。
《雷雨》表面写家庭伦理悲剧,实际暴露了资本、阶级、性别和代际压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结构。周朴园的专制、繁漪的压抑、四凤的无辜死亡,都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