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伊娜呢,对伊娜来说,她一出生就在这儿了,村子丶岩石丶矿坑丶矿坑丶还有的山雾,构筑她童年的全部记忆,
简单丶平静,也乏味单调,一如这里虔诚的人丶深沉的树,一如脚下层层堆叠的亘古地层,沉默,闷燃。
但偶尔也会有一些新东西,不打招呼就蹿进来,像走错门不请自来的客人,
一些。。。父亲留下的相册丶笔记丶向她诉说外界,
原来收音机播报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在村子外面,有密集如林的城市丶有穿梭的车河,居住成千上万人,将楼房修到天上去,
气温一年四季变化,有凉爽的夏天,热的雪,很多很多,无数她想象不出的丶千奇百怪的事物,时刻变化着。。。
她常和丽塔说起它们,丽塔似乎很了解,远比她知道得多,也拥有得多,丽塔家有一台DVD播放机丶很多碟片,
“外面的人都拿着手机,有香烟。。。”
“还有无信者组成的国家,那儿的人都。。。”
她们常凑在一起,看电影,叽叽喳喳地讨论剧情。
丽塔还有很多漂亮的裙子,都是她母亲早年留下来的时髦货儿,夏天时,她穿上它们,与沉闷灰霾的村子格格不入,像只在砖瓦灰泥中蹦跳的青鸟,有股机灵劲儿,热热闹闹的,惹人喜欢,
村子里很多人,男人丶女人丶老人丶小孩。。。都喜欢丽塔,但伊娜一点也不嫉妒,
她想,他们是对的,丽塔很漂亮,但他们也什麽都不明白,什麽都不知道。
丽塔会对她说,她们要藏起来,装作什麽都不知道,不能被其他人,特别是神父,察觉她们的不同,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总会和她说,以後,她们离开这儿,要。。。去到外边,
而其他人,他们都只看见了表象,只有她知道,她知道丽塔的谨慎,小心,充满耐心与勇敢。。。
伊娜知道丽塔花了一段时间,与一个[骑士]成为了朋友,这令她有些不安,但她知道丽塔这麽做的原因,
那之後,她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丽塔总和那[骑士]腻在一起。。。
直到,如今,她忽然听说丽塔病了,
她母亲说丽塔得了痨病,不准她去探望她的朋友,每天都紧盯她的动向,敲敲打打,像修理机器般,不断删除她出门的念头。
但显然,这没能拦住伊娜。
伊娜是个重视情谊的好孩子,对于大人明哲保身的说辞不屑一顾,今天,趁着烤面包,她终于逮到机会来了丽塔家,
说明来意,伊娜进了屋,在波格丹太太——也就是丽塔母亲,复杂的目光中,推开丽塔房间的门。
屋内很暗,一些微弱的光洒在门口,悬氤着,如低垂的灰,
在眼睛适应黑暗前,最先感知的,却是一股淡淡的腐败味儿,
一种肉类腐烂或脓疮溃烂那样丶老人身上常见的,腥败。
“伊娜。。。”听见开门声,床上的黑影动了动,发出一串模糊的囫囵,“你来了。。。”
在台灯打开的一瞬,伊娜猛抽了口气,捂住脸。
即使来路上曾猜测过,有过千般预想,
但无论怎样,她绝没有想到,才短短几天不见,丽塔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面色青白,嘴唇青紫,露出被褥的肢体和脸颊却肿得仿佛泡水白肉。。。
那个曾经明艳,总带她一起玩的大姐姐,如今就这样虚弱地躺在床上,仿佛连呼吸也感到痛苦,
伊娜惊恐地後知後觉,她几乎意识到了那是什麽,混合着汗液与腐烂的,那是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散发的气味。
她感到一阵深寒,在干燥温暖的房间内没由来打了个哆嗦,快走几步,跪到床边,
伊娜握住丽塔的手,那双藏在被子里的手,冰冷而潮湿,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麽?”
她将头抵在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几不可闻:“怎麽会这样。。。”
迷茫与痛苦飘在空中,没有着落。
名为丽塔的女孩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忍着疼,她的瞳孔忽聚忽散,像是一团晕开的墨水。
又过了一会儿,一些光重重摔落回她眼中,
“快逃,伊娜,”
她挣扎着坐起来,满脸痛苦,那痛苦深刻得令人惊讶。
她死死地,紧紧地丶攥着伊娜的手:“奉献就是。。。他们会抽走你的灵魂,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一切都是骗局,快逃,快逃。。。”
她不断重复着句子,神经质又疯狂。
或许她已经疯了,但,那双被绝望涂满的眼眸却清楚看向了伊娜:“快逃,快逃。。。。”
绝望的墨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痛苦于自己没有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