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手拎着扫帚,一手叉腰,毫不客气地吩咐,“把桶拎进去,拿点皂角来。”
被骂了也不恼,列昂尼德揉揉脑袋,转眼就将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笑嘻嘻提着桶进屋里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出来的却是费奥多尔,
只见他拎了个篮子,优哉游哉走到院子里开始晾衣服,
于是不一会儿,原本在捡柴的雾岛栗月捡着捡着就偏离路线,成了全自动晾衣机,
正扫地的伊娜不知什麽时候也凑了过来,
她没有擡头,在他们身边刷刷地扫着叶子,
声音却自言自语从狭风里飘过来,“这个村子,很少有外来人口。。。”
她像在讲一个不经意的故事:
“明明是个偏僻的地方,却每年都有外面来的孩子,寄养在村民家。。。之後,就像候鸟迁徙一样,冬天过去,春天到来,鸟类便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离开,只是,忽然消失。。。”
停顿了一会儿,像是不知再该说什麽,她擡起头来,
黝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看向费奥多尔:“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嘛,谁知道呢,”
费奥多尔气定神闲地微笑:“或许,传播福音後,白鸟便回到主身边去了吧。”
伊娜:“。。。。。。”
伊娜定定看着对方,目光复杂,接着又自顾自地生气,将扫把一摔,气鼓鼓走了。
*
入夜,雾岛栗月又听见了破空声。
飒飒丶飒丶飒飒。。。
伊娜在挥刀,劈斩穿过寒风呼啸,其间偶尔夹杂了低喃:“不要相信,不要忘记,不要相信。。。”
但黑暗是粘稠的水。
每当夜色降临,世界便变作另一幅样子,
雾岛栗月有时会恍然,——树木浸泡在水中,人们生存在海底,
壁炉间火苗跳动将炉芯烧得金红,房间是一艘艘潜艇,人在艇中,艇在海底,万物都缄默,沉在静默的海。。。
黑暗是粘稠的水,将一切湮没,将一切掩藏,
将世界化作一片汪洋,而伊娜在海中,
挥臂,劈砍丶跨步丶直刺。。。周身充斥着阻力,已然隔绝了现实,她什麽都不想,只有挥刀,直刺丶直刺丶直刺丶呼吸丶呼吸丶呼吸,
飒飒丶飒丶飒飒。。。
这声音竟也饶有韵律,像别致的催眠曲,响了一冬的夜与夜,
不过,今晚似乎多了变化。
入夜後不久,挥刀声便被打断了,邦达列夫先生推开後院的门:“伊娜,你在干什麽?”他问到。
伊娜似乎答了什麽,话语混在风里,含糊不清,令人难以分辨,
于是,雾岛栗月闭上眼,潜入植物的视觉。
接着响起的,依旧是邦达列夫的声音,“没用的,回去睡吧。”
男人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只疲惫地劝了一句,
但就是这一下,却莫名点燃了伊娜的怒火:“没用就什麽都不做吗?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丽塔死去,就这样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去送死?”
声滞了一秒,伊娜的目光变得执拗丶哀求,
介于一种不可置信与犹疑之间,她脸上的神情,像是为了看清父亲的样子,凝固着,
她放轻了声音,竭力去看:“就为了那份所谓奉献的荣耀吗?”
但她没有看清,
安德烈。邦达列夫逆光站着,将脸隐在背光处,传来的声音坚固,也遥远,像一片平滑的石块:“他们本来就是作为圣童被带回来的,即使不在我们家,在哪里都一样。”
伊娜闻言忽然浑身颤抖:“那丽塔呢?那我呢?等我满了十七岁。。。满了十七岁。。。十七岁。。。”
言语徒劳地重复着,她难以将它们咽下去,
她感觉一些挤压多日丶曾被她压进骨头缝里的尖锐东西,——愤怒,与恐惧丶在此时如疯长般冒出了头,
让声带难以震颤,让她只能艰难地,靠蠕动把话挤出口:
“等到十七岁,就让我们像个母畜一样地去奉献,狗。屎一样的奉献,他们抽女人的卵子去卖,居然还管这个叫奉献。”
句末的嘲讽带着哭腔,摔落在地上,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