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达列夫沉默了下来,他用手捂住嘴,想说什麽,张了张口,指缝中漏出的语句却显得苍白:“不会有事的,神父会治愈你。”
“不会有事,哈,像丽塔那样,被刺破了膀胱,然後那样,那样。。。。死去吗?”
伊娜哭了,少女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坠进粘稠的黑暗,像来不及冻结的冰,
但她的眼睛,仍倔强地,愤怒流泪,却一瞬不瞬看着前方。
“。。。。。。”
这目光仿佛令人骤然老了好几十岁,邦达列夫的腰塌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木木愣愣的,才一步一步走下来,挪到台阶上,
他在台阶上坐下,把脸埋进了手掌中,挤出一些叹息:“。。。没有办法,是我没用,”
伊娜见状吸了吸鼻子,先愣了一下,有些惊异,又怔了一会儿,
接着,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平复情绪,
走到台阶前,和男人并肩坐下,变得安静起来。
两人都望着前方,在寒风里,各自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麽。
又过了好半晌,伊娜小小声地喊到:“爸爸,”
现在她终于像个小女孩了,眼角挂着泪水,胆怯地向迷雾伸出一指,“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吗?”
而叹息与沉默仿佛已成了邦达列夫本身,他发出的声音,迟滞丶粗糙丶边缘带有奇异的沙粒感,
“怎麽走啊。。。”他从长久的沉默中挣脱出来,仅是叹息就用尽了力气,难以为继,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尽量说得详尽:
“所有车都在暖库里,被看守着,从村里出去,上最近的大道少说也有几百英里,没有十几天路走不出去,”
“我可以。。。”
“不能沿着路边走,荒山野岭十几天的路,就算你可以,那你。妈妈和弟弟呢?”
更深的沉闷压在胸腔里:“而且,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安东的[虔信徒]吗?”
伊娜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屋内的光落到台阶前,照亮一小片地面,邦达列夫的目光在那儿逡巡,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这已经是死局了,我们自己设下的死局,”
被照亮的地面是一个小圈,只能容纳一人,圈外,翻涌无尽的黑暗与海。
“最初它确实是好的,在第一个人说好的时候,我们都认同了,後来,我就分不清了。。。如今信仰已成了刀子,每当言起,必是刺向他人之时,我们无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神父的眼线太多,他无法带着他的家人,于衆目睽睽之下,不被察觉地离开。
“不能杀了他吗?”默然一会儿,伊娜忽然道:“丽塔说神父的能力只对信徒有用,只要不信他,是不是就能杀死他?”
“没用的,”邦达列夫先生又吐了一口气,像是耗光了力气,脸上甚至透出一股病态的冷漠来:
“你看那天,丽塔。波格丹不还是一样被圣光阻拦,只要有那顶冠冕在,就没有人能够杀死那圣光笼罩的。。。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讥讽:“那帮假骑士打的好算盘,特意将那女孩推出去,用来试探安东的能力。。。”
“你以为他们不想要吗?他们想要那顶冠冕想得都快要疯了,那些人,从前也是西边有头有脸的黒帮头头,如今却被派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梦都想拿了那冠冕重回中心,毕竟对那些大人物来说,只要有人给他们续命,谁拿着冠冕都一样,”
“所以啊,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不过是借刀杀人的饵罢了,如果真能杀得了安东,早就有人动手了。”
“那。。。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伊娜不甘心地再次发问。
没有回答,空气沉寂下去,
黑暗上涨,粘稠的,淹没屋中逸出的最後一缕光,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理解带来的安慰渐渐消退,一切又再次回归索然无味,
最後,邦达列夫站起来,走向屋内,他顿了顿,又回过头:“别怪你。妈,她为保护你们,才必须要让自己相信。”
“。。。我知道。”
*
不多时,伊娜也进了屋。
二楼的阁楼中,雾岛栗月睁开眼。
屋内黑漆漆的,像个小小的船舱,连月光微薄也照不进来,
黑寂中,他看见一双同样未眠的眼眸,紫色的,像盈着露水的紫罗兰,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对视着,而後,费奥多尔伸出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睡吧。”
後来,春天到了,费奥多尔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