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真命数真将尽。
风在外头呜咽。
一个沧桑人影跨过门槛,驻于灶台之前,周身落满未融雪沫,身披麻布短褐,足蹬一双草鞋。
姜真倒地不起,视线全然涣散,喉间唯余微微抽息之声。
她望见了那双草鞋。
视线上移,来人俯身蹲踞,伸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将地上的自己抱入怀中。
“……”
父亲的声线暗哑,满含疲惫。
姜真身子一抖,瞳孔强行聚起微光,她张了张嘴呢喃。
而抱住她的人肩膀开始耸动。眼泪一滴复一滴,错落砸落于姜真冰凉的额间。
屋舍内,化作妖物的村民们伏地,诡影重重。两人却只以眉心相抵,一动不动。
死而复生的父亲在传达什么呢。
姜真涣散的瞳孔里,映出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
“我没有……说出刀…的秘…”
姜百川常年摸惯了弓弦和猎刀的粗糙大手,此刻小心翼翼捧着女儿的后脑勺,五指张开。
“好……好孩子……爹知道了。”
他几番想说话,皆为先淌热泪,后吐微言,断续难续。
“那书生走了……爹不怕了,爹马上给你治。”
姜真喉头滚动了一下,脸颊贴在父亲胸口。
她咳了几声,痰里带着血丝。
“爹…天…天…天花……”
姜百川抱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五指张开,掌心泛起一层细碎绿光。
那光微弱至极,都不及灶膛内的火折子。
然姜真四肢末梢的麻木感,竟退了半寸。
她刚又想开口,一口淤血便顺下颌淌落,浸染了父亲的麻布短褐。
姜百川另一只手托住女儿后脑,微微抬高,令那口淤血顺畅流淌,不致壅塞气管。
其动作轻缓沉稳,仿佛已做过千百回。
“爹……”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姜百川喉间哽咽,默然良久。
自己其实不是人,也不算修仙者。
当年那场覆灭虫族的浩劫过后,幸存之辈如丧家之犬,星散于诸界。
有的化作山间毒蛊,有的沦为地底腐虫,更多的则彻底湮没在岁月长河里,连名姓都没留下。
姜百川算是其中运气好的。
他修成了人形。
代价是前后用了四千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