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她的隐形恋人。
在全世界都可能为曳燕迟疑要不要付出的时刻,他是必须第一个,也该是唯一毫不犹豫要坚定走向她前头的人。
拇指用力按熄手机光源——在绝对的稠密黑暗环境里,任何光亮都是最愚蠢的灯塔。
摸索挪走到楼梯口,笪光仰起头。
通往三楼的阶梯,已完全被种比夜色更浓,并具有相当重量的铁墨所吞噬。
仅有几缕被远处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虚弱描摹出扶手模糊弱影,以及阶梯大致的层叠走向。
死寂。
与片刻前充斥脚步交谈的通道截然不同,此时楼梯间,就如同蒙抽干掉所有生命声响的真空。
徒剩他自己的存在被无限放大。
粗重得无法匀顺呼吸,喉间尽管频频滚动,可却咽不下唾沫。
擂鼓般沉重,似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笪光颅腔内共鸣闷响。
第一步踏出。
鞋底与粗糙水磨石阶梯摩擦,出沙沙轻响,在这吞没一切的寂静里,清晰得宛若惊雷。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行走极慢,笪光每步都像个排查兵在拆解无声炸弹那般——提起脚,悬停。
感受重心在肥胖身躯中危险的迁移,再让脚掌化作羽毛贴合下一级台阶。
脂肪的滞重感与对平衡的小心翼翼,让他汗出如浆。
额头有细密小汗滑过眉骨,沿着鼻翼两侧汇聚,最后懒散滴落在早已因干活濡湿的衣领上。
“稳住……为了她……”
在内心编织咒语,笪光用这作为精神锚点,对抗本能中尖叫想要胆怯逃离的念头,“曳燕在上面……她还在等我……”
这点偏执念想,好似刺入混乱泥沼的某根定魂长针,虽细若毫芒,但却能精准钉住他那片在阴郁环境中彻底翻卷,且濒临碎裂的神经帷幕。
三楼平台倏尔展现在眼前。
走廊向两侧延伸,尤像墓道,所有教室门扉紧闭,连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敛神细听下,唯有笪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三楼,已空。
抬眼望向最后的征途。
连接四楼的阶梯,在结构阴影中显得格外漫长陡峭。
月光在此败退,仅留存小片惨淡灰白区域,而更多的台阶则沉入深渊般的纯黑,那墨黑浓稠得犹似具有真实质量,正从高处无声压迫下来,恍若兴致高昂等待吞噬下个闯入者。
五指几近要嵌进手机边框,塑料外壳在掌心呻吟,指节绷出青白颜色。
开,还是不开手电筒?
这念头在脑中拉锯。
要是不开,看不清路,也找不到自己的曳燕;可若打开,如果真有危险,自己就会直接成为个大活靶。
经过短暂煎熬研究,最终,笪光仍是妥协决定动手激活屏幕。
操作好通讯器按键,调到仅维持图标可见的微光——就像是在深渊边缘点燃支火柴,尽管亮度弱得可怜,却也算是他现在全部勇气的化身。
继续向上。
每级台阶的征服,都伴随胸腔益剧烈的跌宕起伏。
频频累喘,不仅是源于体力的逐步透支,更源于那跟随高度攀升,进而不断累积的心理紧张,它牢掐死笪光喉舌,让他每次吸气都颇为艰难。
四楼。
脚步落定的瞬息,笪光感觉有股浓郁,且带有粘滞感的黑暗扑面而来。
建筑结构的设计,吞噬掉绝大部分外界微光,长长的走廊像极条永没尽头的隧道。
唯有远端那点安全出口的幽绿色荧光,固执闪亮,颜色冰冷瘆人,好似某种巨兽消化器官内壁的磷光,凝视他这个不之客。
刹住行走的动能,他将自己融入背景,化身为块贪婪吸收环境的海绵。
极力扩张感官的边界,让小眼适应,让耳朵搜索——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只有成片虚无的沉寂。
没有任何笪光所预期的声音。
没有交谈的尾声。
没有收拾工具的磕碰。
没有离去的脚步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