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学过如何和别人战斗。
从小到大,欺凌总似是不会结束的轮回,李猛的拳头、高韧的踹踢……无数疼痛的记忆教会他的,唯有蜷身抱头,护住要害,在沉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终结。
可这一次,不同。
风暴的中心,正站着他的曳燕。
这个认知像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过载掉他所有懦弱的回路,蛮横激活了血液中从未知晓的代码。
“快跑,曳燕!”
近乎变调的呐喊,撕破实验室凝滞的空气。
下一秒——
他急解除跟女友相互紧挨的亲密搀扶。
没有慌乱推搡开她,而是以手为舵,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从自己身侧轻轻拨移,拱向那道象征生机的门扉。
然后,他再调转那具肥胖,且曾被无数嘲笑奚落的身躯,没有蜷缩和后退,竟主动沉肩蹬地,爆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
径直迎向那片奔来吞噬的黑影!
这是笪光有生以来第一次,自我选择反抗他人的恶行。
毫无技巧可言,摒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卫领地般的本能冲撞。
他深深埋头,将全身夸张可观的重量与骤然爆的度,俱都灌注于厚实的肩部,像头被斗牛士逼入绝境的公牛,朝向那狰狞鬼脸面具男的胸膛,起倾尽全力的抵撞!
“嗵!”
骨骼和肌肉撞击的闷响,伴随双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体以雄性生物惯常方式完成了动量的交换。
对方错估的惊愕,霎时就写进已须臾僵直的身体里——他未料到这肥猪敢还手,更没设想到这撞击会如此沉重,能让自己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连气息俱差点给当场狠狠掐断。
而对笪光这边来说,肩胛骨反冲带回来的碎裂锐痛,同样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无法察觉到般,只是继续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令双臂犹如两道生锈却牢固的铁箍,死死勒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身。
哗啦!
纠缠的两人在巨大惯性下失控前冲,最终狠狠撞上另外一侧的实验台边缘。
哐当!
金属台面出拗曲的哀鸣,其上陈列的各种仪器——烧杯、试管架、显微镜、电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飓风扫过,稀里哗啦地倾倒、翻滚、坠落。
玻璃炸裂的脆响、金属刮擦的尖鸣、重物落地的闷动,刹那交织成片聒噪的毁灭杂乐。
“阿光!!”
之前觉得过于亲昵而犹豫的这个称呼,在此刻变得如此自然脱口,它裹挟着,就连曹曳燕自己都未曾于潜意识内预料到的撕心焦灼。
“走啊,别管我!”
笪光背对女友吼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道“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他的后背、后脑、肩胛,正艰难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
短暂的惊愕过后,鬼脸面具男的暴怒彻底爆,拳头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颈侧、圆实的肩头。
每一声闷响砰咚,几乎都扎实烙印在对方肉体上。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体在随着每一次击打而颤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能看到那块肉脖因为承受重击而一次次向前弯曲。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对方腰部的双臂——像两道铁箍,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认识的笪光。
那个习惯性含胸低头、言辞闪烁、面对嘲讽也只敢咧嘴讪笑的他,此刻却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峦,用自己肥胖且愚钝的肉身,为曹曳燕挡住实验室里所有即将临近她的危险。
思及至此,女友齿尖深深陷进浅绛下唇的柔软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铁锈味在香舌顶端弥漫开来。
方才利用这尖锐痛楚,碾压过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晕犹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为自己争取时间,她不能辜负,一秒也不能。
踉跄扑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屏幕已蛛网般碎裂的手机。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灯珠迸射的炽白笔直光柱,尤似利剑,悍然直刺实验室浓稠的黑暗。
曹曳燕调转好手机光束方向,令它往这无尽墨绒幕布里,撕开出道决绝指朝逃生的裂缝。
回头,眸光掠过那个在拳影下死死钳住鬼脸面具男的肥胖背影。
那一瞥很短,又很长。
下一刻,她攥紧那束光与破碎的通讯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躯,小跑擦过男友和那混蛋冲出3o6理化实验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起初凌乱,继而变得坚定急促,一声声,由近及远,最终融入楼下隐约传来,那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之中。
“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实验室内的鬼脸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蛮角力,仍在持续,声音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
舌尖被咬断的伤口,伴随每次吐字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温热的血沫混掺涎水,正不断从面具下缘滴落,在地上溅开暗红斑点。
而远比这生理疼痛更炽烧他神经的,是眼前这头肥猪出常理的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