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这是怎么了?”总算是能出声音,虽然依旧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裂,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另外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简洁地陈述,“唔,已经昏迷……”
“差不多快二十个小时吧。”
抽空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刚给送来那会儿,还真挺让人吃惊的,满头满脸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从四楼滚到三楼平台,要是直接滚到底层一楼,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从四楼……滚下来到三楼……
有关实验楼的最后点点记忆碎片,借助护士的讲述,这刻给拼凑得更完整了些许。
鬼脸面具男……
那只猛抓他头的手……
以及直接将自己拖拽向楼梯边缘口时,狠戾动用巨力……
然后,便是笪光整个视野天旋地转,撞击,疼痛,黑暗……
“那……那个伤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问护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脸面具的……”
“警察已经介入你这起事件,学校那边听说也封锁住了现场。”
手上调整好输液度,护士倏然打断对方未说完的话头,坦言道“至于具体的其他细节情况,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你父亲这会,应该快从住院结算中心回来了。”
“我爸?”
并未再多理会笪光的这句疑问,她在忙完好自己该做的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病床。
恰巧这时,还没等护士走出到门口那里,病房的门轴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个男人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种近乎均的规律。
坚硬的皮鞋跟底敲击在光亮的瓷砖上,频传孤清的叩声入内,音节饱满独立,专往安静的空气里划出精准刻度,带动对方节奏。
笪光循声望去。
赫然现来者,是他的父亲——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视线也有些模糊,可笪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怔怔遥看那张脸。
父亲今年四十有八,给人的直观印象会远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头梳得光亮可鉴,虽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规整的三七分,但鬓角却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白。
他穿着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过时老旧,领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
手里提攥个深蓝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白色的纤维。
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冷硬,像用斧头劈出来似的。
皮肤古铜色,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处那几道川字纹,更如同叫人有意镌刻上去的。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两边总会习惯性地不自觉拧在一起,就算间歇放松,眉间也还是能皱出道浅浅的褶痕。
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时候总是半垂眼睑,很少与人直接对视。
鼻梁高挺,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边。嘴唇老紧抿着,形成个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说话,也给人种严肃,并难接近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和笪光记忆中的印象偏差较大。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游行,以及烧时整夜顾守床边的父亲……诸多种种过往的温馨画面里,它们跟眼前这个面色疲惫,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没任何挂钩。
对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脚步。
“你醒了。”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宛如陈述某件稀松事实。
没有惊喜,没有担忧,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过来刚展开的金属折叠椅上,动作熟练得恍若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人才看向亲儿,视线游扫过他缠绕了绷带,贴有电极片的圆饼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又径自移开,转向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
“嗯。”笪光本能张口答话,小眼则追随父亲,“爸……”
称呼脱口时,夹带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下意识依赖。
笪建明无感颔,算作回应。
另外再拉过把新的折叠椅坐下,姿态端正得好似静等开会。
“病人现在刚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护士在错身临走之际,朝家属认真嘱咐道“另外,晚间饮食清淡为主,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护士关门消失离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复归肃寂,父子二人徒听现场心电监护仪的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