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放那没味儿的屁!请你俩谁不都一样吗?”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啊。”褚莲撞了撞周楚莘的肩膀,周楚莘摇晃了一下,“给谷原洋行打电话。我都想不到。”
“你那个脑瓜真不够用的。”周楚莘说,露出一种他特有的隐蔽的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过,除了谷原洋行,别的地方,我也求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褚莲不得不凑近了一些,好听清他神秘兮兮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也就是军队才能有药!楚婴用的那些,是老爷子豁出去老脸,层层相求求来的。你的面子在东北军没有用,可是在谷原那儿……”周楚莘哼笑了一声,“关东军啥都有。你知道现在关东军和日本人狂得什么样儿?”
见褚莲仍瞪着他,他继续说。
“哈绥的关东军现在还没撤!我听警察局认识的人说,日本人搞的什么日军司令部正在给在哈日商发枪和军服!按人头发,说什么‘以备需要’。又是驻军、又是发枪。他们好好的做生意,枪支子弹的……你说啥时候才‘需要’?所以你要个磺胺,对他们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褚莲也很是默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咀嚼这几句话,因为这在他心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立刻想要跟济兰说一说这件事儿,济兰在这些事情上,肯定比他看得更远、更透彻。可惜现在,隔着一层门板,济兰正不知道和周楚婴聊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正说到日本人,大厅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新郎倌儿来了!”两个人齐齐抬头望去,就看见印景胜正满头大汗,穿过人群,一路跟宾客们打着招呼走了过来,见到周楚莘,劈头便说:“可赶死我了!你们不知道,我一出门,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捧花没拿!不得不折回去取了。小轿车刚开出去两里地,往身上一摸,钻戒又没拿!好嘛,又回去取。这一耽搁,就耽搁出俩小时……然后——”
“行了行了,你人来了就行了。”周楚莘打断他,“我还以为你小子要逃婚呢!”
“放屁!谁逃自己的婚?”印景胜这一声,多少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他立刻摆出一副笑脸,作揖道,“大舅哥,你可饶了我吧!啊,楚婴在里头吗?”
他指了指那扇门。
周楚莘张了张嘴,刚想要找个托词拖他一拖,没想到这时候,门开了,济兰从里面走了出来。印景胜的目光立刻如同刀子一般,在他身上剐了一遍。
周楚婴仍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只是侧着身,镜子里投出她的侧影,褚莲看见她的眼圈红红的,接着,她又转过头,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眼睛。褚莲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姑娘,她满头奇怪的小蛋卷的那副样子。现在她的头发都扎了起来,一个蛋卷也看不见了。
“满堂的宾客就等你一个了。”周楚莘借着责备岔开了话题,拉着印景胜的胳膊肘不撒手,印景胜的目光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既然你来了,一会儿就要开宴了。我嘱傅你两句,要是结了婚,你对我妹不好……”
周楚莘指了指一旁的褚莲。
“我这兄弟草莽出身,枪法特好。你要是对我妹不好,一枪点了你,知道吗!”
*
这场婚礼宴会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今天的周楚婴格外美丽,肤色洁白,猩红热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疤痕,她显得端庄镇定,嘴角带着一丝稳重的微笑。大多数的话都由印景胜说了。褚莲记得这个小伙子,当初在剪彩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是周楚婴给他们介绍的,据说印景胜家里开着个面粉厂。这么一看,两家结亲,也是强强结合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钟,春华楼的菜色在整个哈尔滨也排得上号,宾客们吃得高兴,新人郎才女貌,再好也没有了。
酒足饭饱,大伙儿动身离开之前,要在饭店门前拍一张照。
男人们站在左边,女人们站在右边,新人在第一排的最中间,这一大厅的人站了足有四排。褚莲和济兰并不往新人身边凑,就在第二排的边缘。褚莲装作没看见周楚莘对他使眼色,选这个地方就不动弹了。
“咋了,不想去抢人家风头?”济兰悄声问道。
“不想过去搅合,算啥抢风头?”褚莲低声说。
“那可说不准……你往那儿一站啊,比新郎倌儿还像新郎倌儿呢。”济兰说,褚莲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撒谎撂屁的意思也没有,不禁笑了。
人群又开始挤挤挨挨地调整展位,照相师在最前面指挥。
“刚才你和楚婴在屋里,跟人家唠啥了?”褚莲趁机问。
“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问呢。”济兰得意洋洋地睨了褚莲一眼,又在背后去勾人的手指头,“也没说啥……你不是埋怨我骗人家么……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就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嫁给这人的……”
褚莲皱起眉头来:“这时候问……就算反悔,婚礼不办了?”
济兰耸了耸肩:“不想嫁,就悔婚啊!……反正我问了。她说,不是为了气我,也不是为了气你的。就是周雍平催得厉害,她也觉得这个岁数,该结婚了……”
褚莲说:“可是我觉得她不很喜欢那小子。”
济兰立刻冷笑道:“她喜欢我,你要给她?”
褚莲立刻装起了哑巴。
济兰又说:“要拍照了!”
果然,那照相师已经掀开布帘,钻了进去。褚莲赶紧看向镜头——时至今日,一要拍照,他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上次拍照以后,他的魂魄终究也没有被拘走,他仍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土地上。俄国人来了又走,洪水起了又落,明珠活下来了,他和济兰也站住了。
牵着手。
“一、二、三!”照相师的声音闷闷的,在最后说到“三”这个字的时候,褚莲终于咧开嘴,露齿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下次再见到小情侣就是十年后啦……(什么
第105章小穗儿
初春的午后,柳条刚刚发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边的水道里,小穗儿蹲在道旁,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流的流动,顺着它流动的方向望去,发现这似乎看不到尽头——它到底要流到哪里去呢?去江里么?海里么?
她干脆站起来,追了几步,一直跑到街的尽头,水道不见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那些水终究会去哪儿,于是住了脚步,站在街口上,又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儿,是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妈妈带她来过这儿,牵着她的手,也是这么一个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点了点路口道牙子的最后一块砖,说,就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儿的熊婆婆,有吓人的红胡子,都要来把她抓走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又往回跑。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跑着跑着,就能听见有人问她:“小穗儿,又跑出来玩儿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边跑一边喊道:“忙死啦忙死啦,没空没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儿,你妈呢?”她就说:“她也忙死啦,没空没空!”
她是这条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说啥,总有人捧她的场就是了。她看厌了水,就一头扎进大人堆儿里去听他们说话。今天他们说得仿佛很激烈,谁也没看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她。她晃着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试图理解大人们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