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他们身在营中,没有听清章旷最后和徐赤心的对话,此刻听宋飞一说,无不震怒。
李过、马宝还好,袁宗第可再也难以压抑心头火了,高喊道:“是汉子的,跟我走!”李过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袁宗第却平静地拿开他手,冷笑道:“李兄放心,我不是去跟官军拼命,至少现在不是,不会让你为难的。只是老子宁愿战死在沙场上,也不愿再留在这儿受这窝囊气了,你就留下慢慢消受朝廷的恩典吧,我走,总可以吧?”说着就号令他手下人马,拔营起行。刘体纯、刘芳亮等人也命手下响应。
很快,上万人的队伍匆匆收拾了行装,就往营外走。李过阻拦不住,走到营门时,徐赤心仍挺立在中间,劝道:“将军,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不要意气用事。”
袁宗第一刀劈向他,在他头顶停住,怒道:“我看马兄弟的面子,一再忍让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了。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让开,我讲情面,我手中的刀可不讲情面了。”徐赤心知道凭自己是无论如何拦不住他们了,心中叹道:“难道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大好局面,就这么分崩离析了吗?堵大人,你在哪儿呀,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浑然没听见耳边传来的冰冷的“一、二、三”的声音。
袁宗第见他仍不肯让路,恼羞成怒,当真举刀劈了下来。李过见徐赤心还茫然地傻站在那里,全不知道躲避,惊叫道:“不可!”只是他离得远,来不及援手。
只听当的一声,一柄短刀伸出,将袁宗第这一刀挡了下来,救下了徐赤心。
徐赤心一看救自己的是张瑶,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袁宗第在大顺军中,是仅次于马宝的用刀高手,以力大刚猛见长,张瑶这一下虽挡住了他,却也震的手臂麻。徐赤心一见,忙又问:“怎么样?”张瑶笑道:“没事,堵大人也来了,你看。”徐赤心转头一看,果然见一里外一队人马正缓慢往这边来,为一人驱马当先赶了过来,正是堵胤锡。
徐赤心一见他来,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长舒一口气,迎上前去道:“大人,您可来了。”堵胤锡勒住马,朝他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嘉许之色。
堵胤锡打眼一望,已明白生了什么,下马问道:“你们这是要走?”李过上前道:“堵公,我们敬您是个忠厚长者,也感激您这些天为了咱们两家联合不辞辛劳,来回奔走。只是朝廷中,有些人对我们兄弟一直心怀偏见,处处刁难,欺人太甚!我等弟兄本是一片诚心而来,想为国家出一份力,可照这么下去,这地方我们注定是难以待下去了。若不是为了等您,只怕我们早就离开了。”
堵胤锡点头道:“是老夫来晚了,老夫方才在总督府,与何督商议了半天,他答应只要惩治了闹事的士兵,余人皆不再过问。老夫匆忙赶来,也是为了说这件事的,只是现在看来,已经用不上了。”
这时跟他一起来的那队人马也赶了上来,数百人押着几十辆大车,大车上麻袋堆得满满的,押车之人除了官兵和衙役,还有很多百姓。
堵胤锡道:“你们粮草不继,我一直都知道,章旷的官仓中拨不出粮来,这些天,我心里比你们都急。老夫只好动用巡抚的权力,从今年各府各县的税粮中为你们挤出一些来。原想着等几天,凑齐三千石再给你们送来,怎么也没想到你们已缺粮缺到如此地步,是老夫疏忽了。这里是一千二百石,你们且收下,路上也能做救急之用。”
李过这些人对他一向敬重,也知道虽然他是巡抚之尊,但擅自调动税粮,也是要担老大的干系的,眼神中满是感激。
李过道:“大人此举,对我们来说,真是雪中送炭。无论到什么时候,我等兄弟永远铭记堵公恩义。”堵胤锡翻身上马,道:“老夫倒不需要你们感恩,只是有一句话,若你们能记到心里,也算咱们相识一场,老夫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人这一生,没有谁能一直都做对的事,做错总是难免。错不可怕,很多事情,就算是一时错了,只要有心,总还有改过的机会。可是,有些错,却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绝对不能犯的。一旦踏错,这一辈子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容不得你后悔,也永远没有重来的可能了。”
李过和袁宗第等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李过道:“堵公,恕我等愚钝,还请明示。”堵胤锡又道:“谁都想能坚持做对的事,可是又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正因为难,方显其可贵。你们跟我们合不来,要走,老夫不勉强。你们走后,占山为王也好,劫掠官府也罢,无论如何,绝对不能降清,做鞑子踏我河山、杀我百姓的帮凶走狗!就当老夫在此,拜托各位了!”李过道:“堵公,您的良苦用心,我等记下了。”
堵胤锡拨马便走,走了几步又勒马回头道:“那几位死难的兄弟,全着落在老夫身上,断不会让他们曝尸城头,你们只管放心便是。若是你们肯等几天,待湘南那几个府县的税粮送到,你们一并带去,也能多支持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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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冷眼不做声的袁宗第终于话了,“堵大人,我们都已经决定要走,日后再相见,说不定又是仇人了。此时你还送我们粮食,不怕朝廷怪罪吗?”堵胤锡道:“总归是送到了一支抗清的义师手中,只要你们能养精蓄锐,他日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鞑子,老夫就是担些罪责,又有何妨!”
他说的情真意切,众人无不被他一片忧国之心所感染。李过望着他远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慨然高声道:“堵公放心,只要有您在,李某绝不离开!我等与鞑子仇深似海,还等着堵公带我们一起上阵杀敌,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呢。”说完,他看向袁宗第。袁宗第再看看手下的人,显然被堵胤锡的诚意打动,眼神中的去意已不那么坚决了,跟着也犹豫起来。
徐赤心上前温言劝道:“袁将军,想想这一路来,你们是经历了多少艰难,才终于得到今天这样一个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机会,您真的忍心就这么一时意气,带着弟兄们颠沛流离,回到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见袁宗第有些动摇,徐赤心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受了很多委屈,堵大人也知道。可你们知道吗?为了能安顿好大家,堵大人这些天也是殚精竭虑,受了不知多少夹板气。他本就年迈多病,可为了给大伙筹粮,他每天忍着病痛操劳到半夜。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顺心如意的,既然天意让我们走到了一起,那么咱们就应该同舟共济,患难与共才是啊。堵大人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弃,您就不能为了咱们共同的抗清大业,暂且忍耐一下吗?”袁宗第默然低下头。
徐赤心朝众人一抱拳,动情道:“晚辈恳请大家三思而行。皇上他一向敬重诸位,为了抗清愿意捐弃前嫌,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向各位保证,只要皇上收到堵大人他们的奏折,一定会下旨,对各位加以重用的。”
张瑶拉了拉他胳膊,道:“你跟堵大人都尽力了,人各有志,咱们走吧。”徐赤心一边走,还不忘回头道:“拜托了。”
直到走出百步远,徐赤心耳听身后脚步声起,回头看去,见袁宗第已然领着手下人陆续回营去了,长出了一口气,欣慰地拉着张瑶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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