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甘心。”
“你甘心我不甘心,你情愿我不情愿。”
常莹坐在旅馆床沿上,床单皱成一团,她也不管。手里攥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早凉透了,她也没喝。对面椅子上搭着件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车票的角,票面朝下,看不清去哪。
她今天离家出走的时候,特意回去化了妆。粉底涂得厚,脖子和脸两个色。口红涂到了牙齿上,她不知道。眼影是蓝的,涂了两层,一层深一层浅,眼皮肿着,被泪冲了,糊成两团淤青,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那个妆化得跟上吊一样——脸是白的,眼是青的,嘴唇红得像喝了血。粉底和眼泪在脸上打架,睫毛膏和鼻涕在脸上会师,整张脸像一块调色板,主色调是“活够了”。
蓝色针织衫领口的扣子掉了,拿别针别着,别针歪了,露出里面灰白背心。头发没梳,塑料抓夹胡乱夹着,夹子上的漆掉了一半。脚上趿着旅馆的拖鞋,拖鞋太大,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长了,没剪。
常松站在门口,看了他姐一眼,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他穿一件深灰连帽运动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圆领t恤。下面一条黑色运动裤,裤脚收在脚踝,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面干净,昨天刚擦的。整个人看着利索,就是眼圈发青,昨晚没睡好。
“姐。”
常莹不看他。
“红梅其实挺不容易的。”常松拉了把椅子坐下,铁架子嘎吱一声,“你跟她处这么久,你是知道红梅这个人的。她把英子看得比命重。我要是往后跟她过日子,你别拿以前的事去戳她的心窝子。她女儿是她的命。谁动她女儿,她跟谁拼命。”
常松这辈子没跳过舞,却在亲情和爱情之间跳了半辈子——左脚踩“恩”,右脚踩“债”,中间那根线叫“忍”。跳好了是团圆,跳砸了是两边炸,炸完了,他还得自己扫雷。
常莹把搪瓷杯往床头柜上一墩,水溅出来两滴:“她不容易?谁容易?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她伸手去薅头发,塑料抓夹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下来,干脆连夹子带头发一起往后一甩,几缕碎发翘起来,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小松,你今年多大了?再有几年就退休了。你还能跑几年船?你在船上晃一年,回来小年已经蹿高一头了。你挣那点钱,全贴补给她李红梅的面馆和她的闺女。”
她越说越气,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把口红蹭到了腮帮子上,红一道白一道。
“我是为了什么?我从她生下小年,我就搬过来伺候她。之前没小年,你那个房子买了好几年了,你见我住过一天吗?我住过吗?”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择菜留下的泥。她低头看了一眼,嫌丢人,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过来,头一条,是帮你带小年。第二条,我是怕她哪天把小年带跑了,带到云南去。第三条,我是怕那个姓蒲的找上门,你不在家,我在家能给你顶着。你外甥离得近,一个电话他们就杀过来了。”
她说到激动处,鼻子一痒,拿手指头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干脆用小拇指甲盖一挑,弹出去,弹到常松裤腿上。常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一把年纪,天天替你看老婆、看儿子、看房子,我图什么?我一把年纪,给你们常家当牛做马,小松,犁地是我,拉磨是我,挨鞭子也是我。牛马还有间棚,牛马干活还管顿草料呢,我呢?我连句暖话都没捞着。”
她说完,一屁股坐回床沿,床垫弹了两下,把她往上颠了颠。她顺势往后一仰,靠在床头,两条腿往床上一甩,拖鞋飞出去一只,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趾头上,晃了两晃,没掉。
她这通牢骚,像竹筒倒豆子——哗啦啦全倒出来,倒完了筒子还攥在手里,舍不得扔。当牛做马的,哪个不是边骂边干?牛马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准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舅妈,我妈那个人嘴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回去也哭了,说自己不该那么讲。”
杜森站在收银台边上,一件灰色圆领衫,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面粉,干了,白白一层。下面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黑布鞋。
红梅在收银台后面码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一沓一沓摞好。她穿一件黑色长袖打底衫,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碎发贴在耳朵两边。
店里有三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夫妻,男的穿蓝夹克,女的穿碎花衬衫,两人低头吃面,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中间那桌是三个学生,校服还没脱,蓝白校服,书包搁在脚边,一个在挑面里的香菜,一个在倒醋,一个在看手机。最里面那桌是个老头,灰白头发,穿件黑夹克,一个人吃一碗雪菜肉丝面,吃得很慢,筷子夹面,送到嘴边,吹一口,再吃。
今天周末,小年没上学,一早就跑到胡老板店里去了。胡老板拿卤鸡腿哄着他,又给他倒了杯酸梅汤,说中午带他去吃席。红梅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他去了。
杜森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搁在收银台上,推过去。
“舅妈,这几年我在后厨干活,你给我开的工资,我天天在店里吃,在家里住,没花什么钱。这里头有一万,不多,你拿着,给我英子姐。”
红梅的手停在零钱上。
“小森——”
“你听我讲完。”杜森指头抠着台面,“我天天在店里吃,在家住,不需要花什么钱。这钱给我表姐,不要还。我两个哥也都拿了。我大哥拿了四千,我二哥拿了两千。我们仨凑的。舅妈,这是给英子姐的。你别怪我妈了。”
红梅看着那存折,没动。一万块,在后厨端多少盘子、切多少菜、颠多少锅?她给的那点工资,他舍不得花,一分一分攒下来。攒给英子读书。亲生的兄弟姊妹,未必这么齐。
“傻孩子。”她说,嗓子哑了,“我没怪你妈。我是怪我自己。”
她把零钱往收银台上一搁,从后面绕出来,走到杜森跟前。她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正,指尖顺着领口压了压,又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顺手顺了两下。杜森缩了缩脖子,没躲。
“你妈说得对。你妈心疼你舅,心疼小年。我都知道。我要是你妈,我也急。你舅跑船跑了半辈子,腰不好,胃不好,挣那几个钱不容易。你妈怕他把钱都填给英子,怕你舅老了没人管,怕小年还小。我都知道。”
杜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黑布鞋。
“我说她了。”杜森站在收银台前面,声音闷闷的,“我也把我妈说了一顿。我妈那个人,嘴不好,没文化,可她心不坏。舅妈你跟她处这么多年,你该知道的。舅妈,你得去接她呀。你不接她,我妈一个人在外面,这咋办呢。我打她手机,打不通,我担心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