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成全,是放手;儿子的成长,是担责。这两件事,是一个家庭里最大的革命。革命的代价,是眼泪;革命的结果,是两代人都活成自己。可今天站在病床前的大玲,还没想明白——她舍不得放手,也还没学会担责。
大玲停了停,把手里的包又攥紧了些:“军儿现在在军工研究所,副连待遇,中尉军衔。往后还有晋升,还有考核,还有政审。他每一步都得走稳。我不是看不起娟儿,我是怕他这个阶段,找个身体不好的,单位那边怎么想,领导怎么看。以后晋升,人家一句家属身体不好,就能把他卡下来。”
她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紧,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说:“娟儿,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研究生,能读得下去读不下去,你自己心里也有数。阿姨不是咒你,阿姨是真的担心。你要是现在身体好好的,阿姨明天就去借钱,砸锅卖铁,把山里那几亩地全卖了,把钱拿出来给你俩办事。你要什么,阿姨给你买什么。房子你也不用愁,军儿他们单位会分。你以后的生活费,你也不要愁,阿姨再苦再累,哪怕一天干二十四个小时,阿姨也愿意。”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可你现在这样,阿姨是有心无力,有力使不上。我什么都想给你们,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说阿姨这心里,是什么滋味。”
每个母亲都以为自己是儿子的屋檐。她挡风遮雨,她砌砖加瓦,她以为她守着的是一座房子。可她忘了,儿子长大了,他要的不是屋檐,是一个家。屋檐再大,也是别人建的;家再小,也得他自己盖。
李娟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骂。她想说,你儿子优秀,我女儿就不优秀了?我女儿考上研究生了!你儿子是军官,我女儿还是高材生呢!她想说,你农村妇女怎么了,农村妇女就能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她想说,你儿子要真那么金贵,你领回去,别搁这儿耽误我闺女!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人心是偏的,长在左边,所以偏心是本能。所谓公平,不过是权衡利弊后暂时的妥协。
她偏自己的女儿。大玲偏自己的儿子。可她不能骂。骂了,张军就走了。张军走了,娟儿怎么办?娟儿还躺在病床上,放疗还得做半年。张军这样的,错过了,上哪再找一个?找谁?谁要一个生着病的、放疗的姑娘?
她咬着自己的舌头,咬得生疼,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旁边病床的老太太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床头柜上,脆响一声。她看了大玲一眼,撇了撇嘴,转头跟隔壁床家属嘀咕:“这什么人啊,来看病人还这么说话。”
隔壁床的中年女人正在削苹果,刀停在半截,没接话,把苹果皮削断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叹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这当妈的也不容易。儿子有出息,怕被拖累,也是实话。”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靠着枕头玩手机,听到这儿,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停,抬起头看了大玲一眼,又低下头。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再不容易,也不能当着人家闺女说啊。”
“阿姨。”李娟开口了,“我知道我配不上张军。我也没说要拖累他。他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着。”
大玲转过头看她:“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来跟你商量的,不是来听你说气话的。”
“我没说气话。”李娟靠在床头,“阿姨,我能考上研究生,就能读完它。您别管我现在是躺着还是站着。至于张军,他喜欢我,我喜欢他,这份感情不欠谁的。我唯一觉得亏心的,是我配不上他。他来,我感激;他不来,我也不怨他。”
大玲的嘴唇动了动。
“娟儿!”李娟妈在旁边急得直摆手,“你说什么呢!你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妈,你别拦我。”李娟看着大玲,“阿姨,您刚才那些话,我都听着呢。您说张军前途无量,我信。您说我身体不好,我也认。您说他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我也信。可我就想问一句——这些话,是张军让您来说的,还是您自己要来说的?”
“我说的。”她把包往膝盖上一搁,后背又挺了挺,“这话是我讲的。我来,就是要把话讲清楚。”
“您代替不了他。”李娟说,“您能替他相看,不能替他过日子。他要是自己想走,让他来跟我说。他要是没说,您说多少,都替他做不了主。”
大玲把手里的包攥了攥。
“我代替不了他?”大玲抬起头,看着李娟,“我代替不了,我今天就不会来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张军站在门口,赵大江跟在后面,半只脚还在门外。张军看了大玲一眼,又看了看李娟,最后把目光落回大玲脸上。
“妈。”他说,“你代替不了我。”
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孩子是自己的。
可孩子从来不是谁的。孩子是借来的。
借你肚子里住十个月,
借你怀里抱三年,
借你手里牵六年,
借你心上挂一辈子。
可借来的东西,终归要还。
还的时候,你哭你的,他走他的。
这叫做,为人父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