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害怕呀。”常莹的声音忽然拔起来,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越说越紧。
“你现在要供那个小丫头上学,出国留学,你肯定没日没夜地干,加班加点地熬。常年在海上,那是什么活?那是拿命换钱。”
她停了一下,胸口一起一伏,拿手背蹭了一把鼻子。
“你姐没文化,可你姐不瞎。海上那点钱是怎么来的,我比谁都清楚。她李红梅不心疼你,我能不心疼你吗?我是你姐,你是我带大的。你有点什么事,我晚上觉都睡不着。”
她看着常松,眼圈红了,声音却还硬撑着。
“咱家什么家庭,你心里没数?要是家底厚,给她花就给她花,我常莹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就当我做善事了。可咱家没钱啊!”
“再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常莹的声音劈了,她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把,按完又抹,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你说你让小年怎么办啊。小年还这么小,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上学、娶媳妇、买房子,哪一样不要钱。你要倒了,那个李红梅能管他?她眼里只有英子。”
“你今天怎么又穿这件?”李娟靠在床头,拿手指头碰了碰张军袖子,“上回不是跟你说了,要穿亮一点,看着精神。”
张军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热气冒出来。他拿勺子搅了两下:“没找着。”
“真行。”李娟伸手把他袖口上蹭的一小块灰掸掉,“你这人,衣服也没人给你管,穿来穿去就这两件。”
“你管。”张军把勺子递给她,“等你出院,你天天给我管。”
李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笑了一下:“油。”
“撇过了。”张军从兜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搁在她手边,“喝吧。”
李娟妈站在床尾,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她一会儿看看张军,一会儿看看李娟,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就往柜子那边走:“小军,你喝不喝水?我给你倒。”
“阿姨,您坐,我不渴。”
“那喝酸奶。”李娟妈拉开柜门,从里头摸出一盒酸奶,又摸出一袋饼干,往张军怀里塞,“你拿着,你拿着。这酸奶是你嫂子昨天送来的,好牌子。”
“阿姨,我真不吃。”
“拿着拿着。”李娟妈把东西搁在他膝盖上,又去翻柜子,“还有橘子,我给你剥一个——”
大玲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里拎着包,没动。她看着李娟妈那副热络劲儿,又看了看李娟床头那束花、那堆水果、那个新换的保温桶,嘴角往下压了压。
“军,”她忽然开口,“你去楼下把车里那个保温杯拿上来,我刚泡的茶。”
张军看了她一眼。
“去吧。”大玲说,“跟你赵叔一块去。”
赵大江本来在门口站着,听见这话,往前迈了一步:“走走,军,下去走走。”
张军没动。他看了看李娟。李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你下去吧。张军站起来,跟赵大江往外走。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玲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直直的。李娟妈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李娟靠在床头,脸白了一层,嘴唇抿着,口红卡在唇纹里,一道一道的。
门关上了。
大玲等了两秒,确定门关严了,才转过头,看着李娟妈。
“娟儿妈妈,今天我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李娟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你说你说。”
大玲把包往膝盖上挪了挪,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娟:“娟儿,最近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阿姨。”李娟靠在床头,“医生说指标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就好。”大玲顿了顿,“我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
李娟妈眼睛一亮,抢着接话:“考上了考上了!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就是这段时间身体不争气,没法去学校报到。不过学校那边说了,可以办走读,娟儿天天在医院复习,一节课都没落下。她那个导师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过她。”她越说越高兴,声音也亮起来,“放疗还得做半年,但医生讲了,是良性的,没什么大事,不耽误以后结婚,不耽误生小孩,什么都不耽误。小军妈妈,你别担心。”
大玲听她把话说完,手指头在包带上捏了捏。她看了一眼李娟妈,又看了一眼李娟,才开口:“娟儿妈妈,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赔个不是。之前有些话我做得不好。可你也知道,我是个当妈的。我今天特意把小军支开,就是想跟你们把话说开。我不是嫌娟儿——”
李娟妈连连摆手:“我懂我懂。你是当妈的,我也是当妈的。当妈的心,都是一样的。”
“我是农村妇女,不会讲什么漂亮话,我就实话实讲。”大玲把后背挺直了些,嗓子却低下来,“这话当着娟儿的面讲,是不对,可我必须得讲。娟儿不是小孩了,二十多岁的人,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候,她就懂一个当妈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