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
床头那只白色铁皮闹钟响了,声音又尖又脆,闹钟搁在床头柜上,圆脸,白漆,两只小铃铛顶在头上,金属指针指着四点四十,秒针刚爬过最后一格,铃锤在两只铃铛中间来回弹了七八下,才慢慢停住。
那只闹钟跟了英子七年。从淮南到北京,从北京又带回淮南,铁皮上的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的铁。她修过三回,换过两次发条。修钟的师傅说,这钟老得该扔了。她说,它还能走。
这世上有些东西,旧得没了模样,可它还在走。走得慢,走得响,走得让人心疼。可它不停。一停,就真的散了。
英子睁开眼。
屋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她躺了两分钟,翻身坐起来。白色安娜床,床头是弧形雕花,床单是碎花的,蓝的粉的搅在一起,被套浅灰纯棉。她把被子叠好,四个角拉平,枕头拍了两下,搁在床头正中。
她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前。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到台面以下。她拿起喷水壶,白色的,长嘴,按了两下,水雾落在叶面上,一片一片打湿,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她拿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擦掉。
窗台擦了,书桌擦了,桌上那几本书码齐,最上面那本《小王子》搁在正中,书脊朝外。笔插进笔筒,椅子推回桌下。
她进卫生间洗脸刷牙。镜子里,一张脸还带着睡痕。她拿毛巾擦了擦,回屋换衣服。一件白t恤,领口干净,外面套一件卡其色风衣,翻领,腰带松松系了个结,下面一条浅蓝直筒牛仔裤,裤脚卷起一道,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起来,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箍紧。她把随身的东西收进那只黑色双肩包,拉了拉链,又把银色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不重,里面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支笔。
她推开卧室门,走廊里黑着。她没开灯,摸着墙走到客厅。沙发上,常莹裹着一条薄毯,缩成一团,头发散在靠垫上,微微张着嘴,轻轻打着鼾。地铺上杜森和小年还在睡,小年缩在杜森胳肢窝底下,一条腿搭在杜森肚子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重又匀。英子蹲下来,把那条腿轻轻放回去,把被角掖了掖。小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她伸手在小年头发上停了一下。
小年的头发又厚又卷,微黄,卷得毫无章法,他睡觉的时候总是一副要打架的样子,眉头皱着,小拳头攥着,好像梦里也有人跟他抢东西。
英子蹲在那儿,借着窗缝里漏进来那点光,看着小年的脸。这张脸有常叔的眉眼,有妈妈的鼻子,微黄卷曲的厚发贴在额角,睡着时嘴角微微上翘——那是常叔的得意,也是妈妈的倔。每一处都标着来路,每一处都写着归途。
唯独不像她。
她伸手,食指在小年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点她的额头,点一下,说“快长快大”。现在她也点小年,想说“快长快大”,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怕吵醒他。也怕吵醒自己心里那个想留下来的念头。
她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墙缓了两秒。她没再看那张脸。
厨房在院子东侧,一间平房,木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厨台上方那盏小灯,黄黄的光,照着一小块地方。
厨台是大理石台面,嵌着不锈钢水槽。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泡好的牛腱子,搁在案板上。刀快,她切得薄,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千张切丝,粉丝用温水泡着,豆饼也是提前晒好的,蒜苗切段,香菜切碎,辣椒面搁在小碟子里。
锅是不锈钢汤锅,烧热,倒油,油热了放葱姜,炒出味,倒水,水开了下牛肉片,撇浮沫,下千张、粉丝、豆饼,加盐,加一点酱油,转小火慢慢炖。汤在锅里咕嘟,热气冒上来,扑在她脸上。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另一个灶上,她摊煎饼。面糊是刚打的,里面磕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搅得匀匀的。舀一勺倒进平底锅,转一圈,摊开,薄薄一层,翻面,再翻,两面微黄,出锅,叠好,搁在盘子里。一共煎了六张。
汤好了,她关火,把汤盛进一个白瓷汤锅,端到客厅。餐桌是那张原木桌子,铺着格子布,她把汤锅搁在桌上,旁边摆碗筷,五个碗,五双筷子。辣椒碟,煎饼盘,都摆好。她转身回厨房,拿了那个淡蓝色的塑料菜罩,圆的,带个小提手,罩在汤锅和煎饼上。
她回自己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存折,一个是常松昨晚给的,一个是常莹的。她搁在桌上,又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拿笔写:
妈,常叔,姑姑,杜森:
我去合肥了。导师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安排我过去报到。你们不要担心。合肥很近,我空了就回来。饭我做好了,你们起来趁热吃,凉了用微波炉打一下。不要担心我。
妈,我长大了。这些年你和常叔撑着这个家,我都看在眼里。你别总想着我,多顾着自己。面馆别开太晚,腰疼就歇一天。小年调皮,你别总吼他。他已经跳级,念书进度本就比旁人快,不要再逼着他不停补课。早早压着他学,容易厌学。给他留出玩的时间,天凉,少让他吃凉东西。别让胡老板再喂他吃东西,他要控制饮食了。
常叔,你少抽点烟。你肺不好,每年冬天都会咳嗽,别不当回事。我妈性子急,你多担待。
姑姑,遇事别那么急躁,不要再和张姨斗嘴。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
杜森,少玩手机,保护眼睛。等我放假,你带你女朋友来合肥,我请她吃饭。
我不在家,家里的事辛苦了。有空我就回来看你们。谢谢常叔、姑姑。你们给我的钱,存折放在桌上,我不能收下。请原谅女儿。你们保重身体。我到合肥,就给你们打电话。
英子
2005年10月14日
她把纸条搁在存折上面,两个存折压着纸条,搁在餐桌正中间。
她回屋,拎起行李箱,背上书包。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地铺上的杜森和小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菜罩,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她转身,拉开客厅门,走出去。
她拉开院门,巷子里也是黑的。路灯还亮着,黄的,照着水泥地面,有一摊水,是昨晚谁家泼的,还没干。她拉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她往巷子口走,走得不快,也不慢。箱轮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她走到巷子口。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苔藓,黑绿黑绿的,吸了一夜的潮气,腥湿。墙根有只野猫蹲着,黄眼睛在暗里发亮,看着她走过去,没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出来,细长的一条,拖在地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一片落叶,叶子碎了一下,又弹起来,跟着箱轮转了两圈,落回去。
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路。大路上有早班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公交车里坐着十几个人,有去早市卖菜的大爷,有背书包的中学生,有穿职业装的姑娘。没人看她。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个跟所有人都没有关系的人。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她拿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一道,画到一半停了。那道印子慢慢被新的雾填上,没了。
她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是这样。你走过的路,你留下的印,都会被人忘掉,被时间填平。你来了,你走了,你哭过,你笑过,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她又想——蒲公英飞走了,根还在。妈在,弟在,常叔在。家也在。
家这个字,有时候是一根线,拴着你,让你走不远;有时候又是一把伞,撑开,让你敢往外走。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身后这根线不会断。只要她回头,妈就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车在走,路在退,后面,越来越远。
“王老板!王老板!”
王强是被这声喊醒的。他睁开眼,阳光从阳台外面直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一条缝。
他躺在阳台那张藤椅上,身上还盖着昨晚那件外套,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夜。藤椅旁边的地板上,两箱益生啤酒空了,瓶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瓶口朝里,有的瓶口朝外,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一瓶五粮液也干了,水晶瓶倒在油纸旁边,瓶底最后一滴酒渗进油纸里,洇成一小片深色。
茶几上更乱。烤串的竹签横七竖八堆在油纸上,签子头上还粘着焦黑的肉渣。龙虾壳散了一桌,有的壳里还剩着黄,有的钳子没掰开,孤零零扔在碟子边上。花生米撒了一桌,有几粒滚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