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年的相处中,隋铵见过镜流的各种表情变体:冷笑(大约0。1毫米的嘴角上扬)、讥讽的笑(大约0。2毫米、带着一边眉毛的微挑)、满意的笑(在说“可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种人类标准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这个笑容不属于镜流。
这个笑容属于一个隋铵内心深处渴望见到的人。属于一个他幻想中的、温柔待他的、不会每天把他砍个半死的师父。属于一个他会在这个幻觉世界里永远待下去的理由。
隋铵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般涌来的悲伤。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他的胸口,不是镜流那种干净利落的刺法,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内部撕裂的、让他无法呼吸的疼痛。
“你不是师父。”他说。
镜流——或者说那个看起来像镜流的存在——歪了歪头,依然保持着那个温柔的笑容。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传出来,那确实是镜流的声音,清冽如冬天的溪水,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隋铵的血液几乎凝固:
“我是不是,重要吗?你在这里很快乐,不是吗?”
隋铵后退了一步。
“每天的训练虽然疼,但你知道不会真的死。每天做的饭虽然不好吃,但她从不嫌弃。每天说的废话虽然没人回应,但她一直在听。”那个“镜流”向前走了一步,星光在她的发丝上跳跃,“你在这里有师父,有家,有每天都可以期待的明天。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隋铵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一堵墙。不对,他记得这条街上没有墙,这里应该是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他伸手摸了摸身后的物体,触感冰冷、光滑,像是某种金属的表面。他猛地回头——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银白色的墙壁。不,不是墙壁。那是一节车厢的外壁。弧形、流线型、带着星穹列车特有的标志性涂装。他把手按在上面,感觉到了微微的震动,像是列车正在轨道上行驶。
“镜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了吗?你已经离开了。帕蒂特星只是你在列车旅途中的一个梦。一个由——某种力量编织的梦。我不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个梦,也许是某位星神的恶作剧,也许是你自己的执念。”她的声音忽远忽近,“但你已经在这个梦里待了三年。三年里你每天醒来,训练,做饭,睡觉。三年里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今天。”
隋铵转过身。
“镜流”站在他面前,那张温柔的、微笑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水雾覆盖的玻璃。她眼中的暗红色在褪去,变成一种更浅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因为你知道,”她说,“真正的镜流不会这样笑。”
隋铵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他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的师父,真正的镜流,是一个被魔阴身折磨的、将自己视作一柄剑的、几乎丧失了所有情感表达能力的人。她不会微笑,不会说温柔的话,不会在星光下用那种暖色调的眼神看着他。她会做的,只是在每天的清晨准时出现在训练平台上,用一把木剑把他砍个半死,然后在他爬起来的时候说一声“再来”。
这才是镜流。
不是这个幻觉世界里的、温柔的、完美的师父。
而是那个冷漠的、偏执的、甚至有些可怕的、但真实的镜流。
而他爱的是那个真实的她。爱的是她每天准时的陪伴,爱的是她吃到他做的饭菜时那一声“还行”,爱的是她在剑舞表演时说“花哨”时那不屑的尾音,爱的是她在山下小镇里笨拙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去体验一个普通人的世界。
这个幻觉里的镜流,这个会微笑的、温柔的镜流——她不是镜流。她只是一个他内心的投影,一个他渴望但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幻影。
如果他留在这里,他就是在背叛真正的镜流。
隋铵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回去。”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镜流”——那个幻影——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你确定吗?外面的世界没有这里美好。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失去你珍视的一切。而这里——这里你可以永远拥有。”
“我知道。”隋铵说,“所以我更要回去。”
“为什么?”
隋铵想了想。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他在幻觉中的某一个夜晚,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帕蒂特星的两轮月亮。那两轮月亮太圆了,太亮了,亮得像是被人用电脑修过图一样。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外星球的正常天文现象,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奇怪”的感觉,是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因为真正的师父还在外面等着我。”他说。
幻影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隋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虚假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欣慰和释然的、真实的笑容。在那个笑容里,隋铵看到了镜流的影子——不是因为他认识的那个镜流会这样笑,而是因为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某种属于镜流本质的东西:那种“你终于懂了”的、沉默的赞许。
“去吧。”她说,声音越来越远,“隋铵,去吧。”
然后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