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脊山脉北麓的清晨与别处并无不同,灰雾像一张极旧极厚的幕布,从山腰垂下来,把群峰和荒原都盖得严严实实。
林峰站在废矿道的出口处,身后是灰脊山脉最熟悉不过的灰岩与骨尘,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独角蹲在他脚边,暗灰色的鳞甲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雾水汽,额前的独角在朦胧中泛着极淡极暗的光。
一人一兽,面对着灰脊山脉最北端的山风,像两尊刚刚从山体深处走出来的旧石像。
“该走了。”林峰说。
独角没动,只把尾巴往回收了收,尾尖骨刺在灰岩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
那是蜥族战士在出发前最后一次确认命令。
灰苔从废矿道里追出来,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灰石罐。
他把大罐塞到独角背上,小罐递到林峰手里,嘴里还在絮叨:“这罐是灰水河底的滤砂,到了雷泽域若遇瘴雾,取一撮含在舌底,能滤掉三成灰毒。这小罐是碎骨荒原的骨粉,止血生肌,治雷火灼伤最灵。我配了半个月,别嫌少。灰脊域别的不多,治烂伤的药草管够,可惜带不了太多。”
他边说边用灰绿色的手指抹了抹额角,那里沾了一层亮晶晶的雾水,也不知是汗还是灰雾。
林峰将药罐收好,拍了拍灰苔的肩。
灰苔裂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灰绿色的细牙:“行了,别搞得像老骨送行那样。你走你的,我回去把灰市重新捋一遍。等你回来,我让老骨给你留个最好的摊位,就摆他旁边。”
说完不等林峰回话,转身便钻回了矿道,灰绿色的身影在灰雾中一缩,像只被风吹散的树蛙。
独角甩了甩尾巴,率先朝灰脊山脉的灰雾外走去。
林峰跟在它身后,灰白色岩甲在灰雾中泛着极沉极暗的微光。
走了约莫百步,灰雾忽然变得极薄极淡,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间划开了。
一条极窄极细的灰线出现在前方,灰线那头,天和地都变了颜色。
林峰站定。
他再次取出那枚跨域符石。
符石表面,紫黑色的雷纹与暗金色的遗迹族铭文已经全部亮起。
雷纹如蛇,沿着符石的棱边缓缓游动;遗迹族铭文从裂痕中浮出,像活过来一般,在符石上方悬成一道极淡的暗金光环。
灰脊山脉的灰雾像感到了什么,纷纷朝符石涌来,又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在离符石半尺外翻卷成一层薄薄的雾壳。
林峰将符石握在掌心,注入混沌属性的灵魂之力。
符石猛地一震,表面的雷纹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一道紫黑色的光柱从符石中射出,打在灰脊山脉北麓尽头的灰雾上。
灰雾被那光柱撕开,裂缝越扩越大,最终在林峰面前形成一道一丈高的光门。
光门边缘跳动着细密的紫色电弧,内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紫黑。
林峰从那片紫黑中听见了雷声,极远极近,像从灰界另一个尽头滚过来的战鼓。
林峰回头。
灰脊山脉的轮廓在灰雾中已经彻底模糊。
灰脊峰看不见了,碎骨荒原也看不见了。
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几缕灰白色的魂火还在闪着,像一群即将隐入灰雾的眼睛。
灰脊域是他坠入灰界后第一个真正立足的地方。
他从一介残魂,在蜥族猎场里咬碎了第一头灰皮蜥蜴,在灰水河底趟过腐蚀魂体的灰浆,在废骨崖灰市上用几枚魂晶换来第一副拳套,在石鬼族矿道深处斩断了金蛇郎君的最后一道枷锁。
灰脊域的每一寸灰岩,每一段矿道,每一片灰雾,都像嵌进了他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