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被留存下来的演化结果都是有利于生存的,不利于生存的都是鸡肋。为了生存,生物体需要节能,一颗聪明的脑袋太他妈耗能了,恐龙已经是霸主了,不缺吃不缺穿的,要脑子干嘛?”
“同样,你不需要理解光是什麽,只要能分辨颜色,看到红透的果子知道那熟了,看到花里胡哨的蘑菇知道那有毒,这就够了,就能活得很好。你要长了一双能分析出光波的眼睛,看啥玩儿都是一堆波,还精确到纳米,你得把波长全分析清楚才知道哪个果子能吃,哪个蘑菇有毒,你不得累死?”
“不用求真就能生存繁衍复制DNA,求了真反倒会饿死,那求个屁的真呀?注意节能,节能啊!”
几人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些理解。
大胖:“原来丛林是那意思,当时真没想这麽多。”
光头:“理解了,人类也是进化的産物,符合这种规律。我们习惯以简单直接的方式来接受事物,不必思考,越省力越好,有用就行,不求真理。”
御姐:“而且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是天性,很难改变。人天生爱娱乐不爱学习,因为娱乐省力学习费力,看图画听故事轻松愉悦,背课文算数学就累得半死,如果没有附带奖励机制,学习知识会是一件很难坚持的事。”
“你说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点。”
听到这里,米璃接过话去。
“游戏里所说的求真,是一件绝对纯粹的事,只是因为好奇,只是想知道,就去探索某种现象的本源,而不带任何帮助生存的附加条件。”
“学习知识这件事,严格地讲,应该也是属于求真范畴的,人们并不愿意主动去做。之所以大家都接受了一定程度的学习,不是因为真的想弄明白那些知识,或者说不仅仅是,更多的是为了文凭和工作,得到他人的认可,或者仅仅为了融入群体。”
“同样的,一些搞科研的,如果脑子里想的更多的是如何获得经费,发表论文,得到晋升和奖章,即便他做的是研究,也不一定是真的在求真。”
“因为这些内因,都来自于求存的本能。”
侯叔:“这麽说的话,这个世界上不是根本就没有求真的人了吗?都得活着,都得求存呀。”
灰灰:“会不会那些有大发现的科学家就是现实中的求真者呢?就是我们在高塔上看到的那几个。”
“他们肯定是对研究有真正的热情,才会有那麽厉害的研究成果。”
侯叔挤着眼:“他们厉害是厉害,但也是人呀,就没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我怎麽就不信呢,要去查一查,指不定有多少狗血撕逼花花新闻呢。”
“……”
象牙塔里的学生还没听说过大科学家的破烂事,有点毁三观。
灰灰不说话了,眨眨眼。
“你们说的并不矛盾。”
米璃道,“求存和求真确实是分开的二元对立关系,非此即彼。”
“但,人却不是。”
“没有人是完全的求存者,或者完全的求真者。”
“普通人也有好奇心,有上头的时候,想破脑袋去搞明白一件没什麽用的事。科学家当然也有七情六欲,再优秀首先也是生物体,得先求存保证能活着。”
“这是个度的问题。”
“系统判定我为求真者,但我的金额数也不是0,我有500。”
“人脑中有对满足好奇心时的奖励机制,求得答案的一刻,神经系统会分泌物质让人获得愉悦感和满足感,这是求真的动力源泉。”
“人人都具备这样的奖励机制,但不同的人在程度上有很大区分。”
“绝大多数人,满足好奇心的奖励是微弱的,并且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比不上财富丶权力丶名望这些更加实际的奖励。”
“100个人中,可能99个都不会为了真理而牺牲什麽。”
“大概是进化的赠予吧,广大的人群中,总会出现极少的个例,他们满足好奇心的奖励机制非常活跃,这使得他们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加乐于寻求真理。”
“科学家,尤其是潜心研究基础科学,天文学这些的,可能就是最合适的例子。”
御姐:“为了支持日心说反对地心说而被烧死的布鲁诺,就算个例子吧。”
“历史上有名的先驱者当然算。”
米璃回答,“但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的人,他们可能更典型。”
“一心一意搞基础研究理论研究的,都是高智商人群,这些人如果把聪明才智用在别的地方,一定比搞科研更容易获得利益。但他们执着于跟那点顽固的未知较劲,绞尽脑汁就为算出一个小数点,花上几十年就为观测一颗遥远的星星。”
“挑战别人很容易,挑战宇宙却很难,大多数研究者穷极一生都不会有什麽成就,拿着微薄的薪水过平凡的日子。他们的研究可能完全找错了方向,也可能成为将来某位大家的垫脚石,就算後世证明有用,但在他们研究的当下,也往往并不知道有什麽用处。”
“旁人看来是不值,但他们,就这样过完了一生。”
“不过,我不认为旁人有权力去评价他们的一生,更无需刻意把他们神圣化。”
“他们就是人,符合一切生物机制的人,只是他们的生物机制和大多数人稍有不同,大多数人无法理解他们在探索真理的过程中所获得的那种快乐,而已。”
“你怎麽知道,对他们来说,那不比成为亿万富翁更快乐呢?”
“朝闻道,夕死可矣。”
……
几人沉默了片刻。
“嘶……”
过了一会儿,魏沿耀琢磨出了点儿东西,“从前听到的关于科研工作者的宣传,都是歌功颂德那一挂的,这种说法还是头一次听到。”
“狸狸,你是有那种生物机制的人吧,你有切身感受,所以能这样想。”